始皇帝二十七年,臘月。鹹陽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半空中撒鹽。落到地上就化了,變成一層薄薄的泥水,踩上去啪嘰啪嘰的響。宮裡的太監們忙著在各處廊下鋪草墊子,怕人滑倒。趙高站在後殿的廊下,看著那些太監忙活,手裡端著一碗熱茶,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
他在等人。
等的是王賁。
王賁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沒有走正門,是從側門進來的,穿著一身黑色的深衣,頭上戴著鬥笠,鬥笠上全是雪水,往下滴答滴答地淌。趙高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往裡麵走。王賁跟在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到後殿的一個小房間裡。
房間不大,裡麵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地圖。趙高把門關上,點了一盞油燈。燈火跳了兩下,穩住了,照出王賁臉上的水珠和凍得發紅的鼻頭。
“查到了?”趙高問。
王賁從懷裡掏出一卷竹簡,放在桌上。手凍得通紅,指節粗大,虎口有一道長長的疤,是老傷。趙高把竹簡展開,湊到燈下看。竹簡上寫滿了字,密密麻麻的,字跡很工整,是王賁手下專門負責記錄的文吏寫的。趙高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一行就用手指點一下,像是在數什麼。
竹簡上寫的不是別的,正是趙高這半年來的一舉一動——他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去了什麼地方,收了什麼東西。從陳恪死後第三天開始,一直記到昨天。趙高看到自己的名字在上麵,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害怕,也不是憤怒。是一種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鏡子前麵的感覺。
“始皇帝二十六年九月戊辰,趙高至天牢,支開獄卒,獨見陳恪。密談兩刻鐘,內容不詳。離開時麵色如常,但手指在發抖。”
“始皇帝二十六年十月甲申,趙高至偏殿,見孫二狗。停留一刻鐘。離開時沒有說話,臉色發白。”
“始皇帝二十七年正月乙卯,趙高夜出宮城,至鹹陽城東一私宅。宅中有人接應,身份不詳。停留一個時辰。離開時帶出一個包袱,包袱大小如拳,內容不詳。”
趙高的手指停在那一條上。鹹陽城東,私宅,接應,包袱。他記得那一天。那是他去見胡亥的人。胡亥說有一件東西要給他,是一塊玉佩,說是從楚國來的,值很多錢。他沒有收。但他去了。他去了,就留下了把柄。
他把竹簡放下,抬起頭看著王賁。王賁坐在對麵,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像是一個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的人。
“陛下知道了嗎?”趙高問。
“知道了。”王賁說,“陛下讓臣繼續查。”
趙高點了點頭。他沒有問陛下是什麼反應,沒有問陛下說了什麼,沒有問陛下打算怎麼辦。隻是點了點頭,然後把竹簡捲起來,遞還給王賁。
“繼續查吧。”他說。
王賁接過竹簡,站起來,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趙令丞。”他叫了一聲。
“嗯。”
“陛下還讓臣查一個人。”
“誰?”
“胡亥。”
趙高的手抖了一下。他把手縮排袖子裡,握成拳頭。
“查到了什麼?”
“胡亥這半年來,見了很多人。大部分是舊貴族,楚國的、魏國的、韓國的都有。他們在密謀一件事。”王賁的聲音壓得很低,“等陛下……等那一天到來,他們要起事。”
房間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到油燈芯子燃燒的劈啪聲,能聽到窗外雪落在瓦片上的沙沙聲。趙高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臉上沒有表情,但腦子裡在翻江倒海。胡亥,那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那個在他麵前總是笑嘻嘻的、叫他“趙令丞”的孩子,在密謀起事。在等皇帝死。
“趙令丞。”王賁又叫了一聲。
“嗯。”
“陛下說,讓臣把這個也告訴你。”
趙高抬起頭,看著王賁的背影。王賁站在那裡,鬥笠上的雪水還在往下滴,滴在地上,洇開成一朵一朵的水花。
“陛下還說什麼了?”
王賁沉默了一下。然後轉過身,看著趙高。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兩顆釘子。
“陛下說——‘趙高還有機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要走哪條路,他自己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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