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二十七年，冬。鹹陽宮的側門外來了一個人。
說是“來了”，其實不太準確。他是被人發現的。天還沒亮，守門的士兵換崗的時候，看到一個人蹲在門墩旁邊。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短褐，腳上蹬著草鞋，腳趾頭凍得發紫。麵前擺著一個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士兵嚇了一跳。宮門口憑空出現人的事，上次是陳恪，上上次也是陳恪。後來趙令丞吩咐過，凡是出現在宮門口的陌生人，一律不許用刑，不許關押，先請到偏殿休息。士兵不知道這規矩是為什麼，但他知道趙令丞的話就是皇帝的話，皇帝的話就是不能違抗的。
他走過去，拍了拍那個人的肩膀。“喂，你是什麼人？”
那人抬起頭。是個年輕人，二十齣頭，臉上有灰，嘴唇凍得發青。眼睛不大，鼻子不高，嘴唇不薄。就是一張最普通不過的、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到的臉。但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個在冷風裡蹲了一夜的人。
“我叫孫二狗。”他說。聲音有些啞，像是嗓子被冷風灌的。“我是個石匠。”
“石匠？”士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怎麼來的？”
“走來的。”孫二狗說。
“從哪走來的？”
孫二狗沉默了一下。低下頭，看著自己凍得發紫的腳趾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士兵，嘴角咧開一個笑。那個笑容很大，大得有些誇張，像是在掩飾什麼。
“從很遠的地方。”他說，“遠到你想象不到。”
士兵的心裡咯噔了一下。他想起趙令丞說的那些話——“凡是出現在宮門口的，好生對待。”嚥了一口唾沫，側身讓開。
“跟我來吧。”
孫二狗被帶到了偏殿。偏殿不大，但比外麵暖和多了。地上鋪著草蓆，牆角放著炭盆，紅彤彤的炭火烤得人臉上發燙。孫二狗坐在草蓆上，把布包放在身邊，雙手伸到炭盆前麵烤火。手很粗糙，指節粗大，虎口有一層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裡嵌著石粉。是一雙幹了很久力氣活的手。
士兵去稟報了趙高。趙高來的時候，孫二狗正蹲在炭盆前麵烤手，烤得很認真，像是一個在冷天裡待了很久的人。
趙高站在門口，看著這個人。沒有進去，就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去了嬴政的寢殿。
“陛下，又來了一個。”
嬴政正在批奏摺。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什麼人？”
“自稱石匠。叫孫二狗。”
嬴政放下筆，站起來。走到偏殿的時候，孫二狗還在烤手。炭盆裡的火燒得很旺，把他的臉烤得紅彤彤的，但他的腳趾頭還是紫的，鞋子破了，腳後跟露在外麵，裂了好幾道口子。
嬴政在他麵前坐下來。孫二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嬴政見過。陳恪的眼睛，劉小北的眼睛。乾淨的、清澈的、像是把所有的恐懼都嚥下去了、隻剩下一種平靜的。
“你叫什麼？”嬴政問。
“孫二狗。”
“哪裡人？”
孫二狗沉默了一下。“河東郡。一個叫不上名字的小村子。”
嬴政看著他。這人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石粉。是石匠的手。但眼睛不是石匠的眼睛。石匠的眼睛不會這麼亮。
“你怎麼來的？”嬴政問。
孫二狗又沉默了。這次更長。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趾頭，看了很久。然後輕聲說：“走來的。”
“從哪走來的？”
孫二狗沒有回答。把手從炭盆上收回來，放在膝蓋上。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別的什麼。
“陛下。”他叫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叫一個他叫了很多次但從來沒有叫出口的人。“您別問了。有些事，我說不出來。它不讓我說。”
嬴政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又是這句話。劉小北也說過——“它不讓我說。”那個“它”，到底是什麼？
“那你來做什麼？”嬴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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