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恪下葬後的第三天,嬴政沒有上朝。
這在以前從來沒有過。從他做秦王的那天起,二十多年來,他從未因為任何原因停過一次早朝。哪怕是生病發燒,他也會撐著上朝,批奏摺,見大臣。六國的人說他是暴君,但誰也不能否認他是一個勤勉的暴君。從早到晚,從春到冬,沒有一天懈怠過。
但今天他沒有上朝。
趙高站在寢殿門口,急得團團轉。大臣們已經在正殿等了半個時辰了,李斯派人來問了三次,王綰派人來問了兩次,連禦史大夫馮去疾都派人來問了。趙高一個一個地打發回去,說陛下身體不適,今日免朝。
他沒有說這是嬴政親口吩咐的。事實上嬴政什麼都沒有吩咐。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穿戴整齊,坐在禦案前麵,什麼都沒有做。沒有批奏摺,沒有看書,沒有見任何人。就那麼坐著,像是在等什麼,又像是什麼都不等。
趙高不敢問,也不敢進去。他隻在送茶的時候偷偷看了一眼——皇帝麵前的禦案上,攤著一卷竹簡。不是奏摺,是陳恪留下的那捲。旁邊的地上還有幾片碎了的竹簡,像是被捏碎的。
趙高沒有撿。他放下茶,退了出來。
現在他站在門口,看著天上的太陽從東邊慢慢爬到頭頂,又從頭頂慢慢往西邊滑。腿站麻了,換了兩次腳,但皇帝還是沒有出來。
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但他知道,從陳恪死後,皇帝變了。不是那種一下子變了一個人的變,是那種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紮了根,慢慢地長,慢慢地撐,把他的心撐開了一道縫。那道縫裡透出來的東西,趙高從來沒有見過。
申時,殿門開了。
趙高趕緊站直。嬴政走出來,臉色平靜,跟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的眼睛——趙高跟了他十幾年,一眼就看出來了——紅了。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熬的。一夜沒睡,盯著竹簡看了一整夜。
“陛下……”趙高小心翼翼地開口,“大臣們——”
“明日再議。”嬴政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穩,“趙高,去取一卷空白的竹簡來。要最好的那種。太祝用的那種。”
太祝用的竹簡,是宮裡最好的竹簡。選三年以上的青竹,剖成細條,用鹽水煮過,再用火烤乾,最後用細麻繩編起來。光滑,平整,不紮手,寫字的時候筆鋒不會散。這種竹簡平時隻有祭祀天地的時候才用。
趙高愣了一下,但沒有問為什麼。轉身去取了。
嬴政回到殿內,坐在禦案前麵。手邊放著陳恪的那捲竹簡,已經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邊上還有幾片碎了的竹簡,是他昨天夜裡不小心捏碎的。他看著那些碎片,沉默了片刻,然後用手把碎片攏到一起,放在禦案的角落裡。沒有扔,就放在那裡。
趙高把竹簡送來了。三卷,每一卷都編得很整齊,麻繩紮得緊緊的。嬴政接過來,放在麵前,展開第一卷。竹簡很光滑,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提起筆,蘸了墨。
手很穩。二十多年的帝王生涯,手早就學會了在任何時候都保持穩定。但他寫第一個字時,筆尖在竹簡上停了一瞬。隻有一瞬,短到趙高根本看不出來。但嬴政自己知道,他在想該怎麼寫。
然後他寫了。
“續命錄。”
三個字。工工整整的小篆,一筆一畫,力透竹背。
趙高站在帷幔外麵,透過縫隙看到了這三個字。心跳漏了一拍。續命錄。皇帝要給那些人寫一部書?給那些從後世來的人?
嬴政繼續寫。筆動得很慢,每個字都寫得很認真,像是在刻碑文。
“第一人,陳恪,年二十有二,身瘦,麵白,寡言。始皇帝二十六年秋,以七星燈續命一紀。卒。留竹簡一卷,言後世之事。其言慘烈,不忍卒讀。寡人記之。”
寫完最後三個字,放下筆,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又提起筆,在下麵加了一行小字。字比上麵的小一號,寫得很輕,像是怕被人看到。
“此人臨死前,尚囑寡人好好活著。其心之善,其誌之堅,寡人感念至深。”
寫完之後,把筆擱在硯台上,靠在禦座上,閉上眼。
耳邊又響起了陳恪的聲音——“陛下,我不想死。但如果有來生,我還來。”
睜開眼,看著那幾行字。陳恪不會再來了。他說的是下一個。下一個會來。但不是他。是另一個人。另一個從後世來的、願意為他去死的普通人。
嬴政的手指在禦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停了。
把“續命錄”第一卷合上,放在禦案的左邊——那是他放最重要文書的地方。右邊是奏摺,前麵是筆墨,左邊是“續命錄”。從今天起,這個位置就歸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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