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確實難行。
晨露打濕的岩石滑膩,扶蘇幾次險些摔倒,都被親隨扶住。
但他始終冇抱怨,隻是專注地看著李旭和張舒的每一個動作。
「今天主要看幾個可能滑坡的點。」李旭邊走邊解釋,「驪山這一帶,地質構造複雜,北坡尤其如此。您看那邊——」
他指向遠處一道明顯的坡麵:「表層覆蓋著厚層黃土,下麵是泥岩和砂岩互層。黃土遇水易飽和,自重增加;下麵的泥岩遇水軟化,強度降低。一旦持續降雨,就可能發生整體滑移。」
扶蘇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隻見那坡麵上已出現幾道細小的裂縫。
「這種裂縫,是滑坡的前兆嗎?」
「是早期徵兆。」李旭點頭,「但具體會不會滑,什麼時候滑,還得看更多因素——比如降雨量、地下水位、還有岩層內部的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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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扒開一叢灌木,露出下麵的土層。
土層顏色明顯分層——上層是黃褐色,下層是灰白色。
「看到冇?這是古滑坡的痕跡。」李旭指著交界處,「上層是後來堆積的,下層是原來的滑麵。說明這裡歷史上就滑過。這種地方,復活的概率很高。」
扶蘇看得仔細,甚至還學著李旭的樣子,用手指摳了一點土,放在鼻尖聞了聞。
有股淡淡的腥味。
扶蘇好奇道:「李工師,你說這地質勘察,究竟有何用?知道了會滑坡,又能如何?」
李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知道會滑坡,就可以提前規避——要麼改道,要麼加固。就像行軍打仗,明知前麵有埋伏,還要硬闖嗎?」
扶蘇若有所思。
一行人繼續向前。
時近正午,來到一處山澗。
澗水潺潺,清澈見底。
李旭卻忽然停下腳步,盯著水麵看了許久。
「怎麼了?」張舒問。
「水有點渾。」李旭蹲下身,捧起一掬水。
確實,這山澗水本該清澈,此刻卻泛著淡淡的乳白色。
「上遊下雨了?」張舒抬頭看天,晴空萬裡。
「不是雨。」李旭搖頭,神色漸漸凝重,「你們看水裡的氣泡。」
扶蘇湊近細看,果然見水底不斷有細小的氣泡冒上來,咕嘟咕嘟的,像是水被煮沸了。
「這……」扶蘇不解。
李旭站起身,環顧四周。
山澗兩側的岩壁濕漉漉的,苔蘚異常鮮綠。
幾株本該長在陰濕處的蕨類植物,竟然長在了向陽的岩石上。
更奇怪的是,澗邊一棵老槐樹的樹根裸露在外,根鬚扭曲盤結,形態詭異。
「張舒。」李旭聲音低沉,「記下來:山澗水異常渾濁,冒泡;岩壁滲水增強;植物生長異常;樹根變形。」
張舒迅速掏出木牘記錄。
看他一臉嚴肅,扶蘇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李工師,這些現象……意味著什麼?」
李旭冇有立刻回答,而是沿著山澗向上遊走去。
走了約半裡地,來到一處小水潭。
潭水本該平靜,此刻卻像被無形的手攪動,泛起一圈圈漣漪。
更詭異的是,潭邊的泥土濕滑鬆軟,一腳踩下去,能陷進半隻腳。
「地下水係異常活躍。」李旭喃喃道,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忽然抬頭,看向遠方的天際線。
那裡,幾縷雲絲以不自然的速度飄動著,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
「公子。」李旭轉身,神色是從未有過的嚴肅,「請您立刻派人回鹹陽,稟報陛下。」
扶蘇心頭一緊:「何事?」
李旭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根據這些異常現象判斷——未來幾日內,驪山一帶,很可能發生地動。」
「地動?!」扶蘇臉色驟變。
身後兩名親隨也倒吸一口涼氣。
地動,在這個時代被視為上天示警,是極凶之兆。
以往每次地動,都有儒生出麵譴責君王,說是君王失德,上天方纔降下天譴。
如今剛巧又碰上新政初行,扶蘇都不敢想淳於越那幫儒生會以此事衍生出多少事端。
「李工師,你確定?」扶蘇聲音發乾。
「不敢說十成把握。」李旭指著那些異常現象,「但水渾冒泡,是地下氣體上湧;岩壁滲水增強,是岩層應力變化導致裂隙擴大;植物異常生長,可能是地下溫度變化;樹根變形,是地表緩慢位移的痕跡——這些都是地動前常見的徵兆。」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驪山地處渭河地震帶,本就是地動多發區。如今種種跡象疊加,不得不防。」
扶蘇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想起史書記載的幾次大地動——房屋倒塌,山崩地裂,百姓死傷無數。
若真在驪山發生,這裡十數萬役夫……
「地動規模會有多大?具體會在何時發生?」扶蘇急問。
「現在無法判斷。」李旭搖頭。
現代依靠那麼多精密儀器都預測不準的事,他現在隻靠一雙眼睛哪能精確預測?
能夠結合諸多異象發現徵兆,已是不易。
張舒也緊皺眉頭:「老李,你這判斷靠譜嗎?萬一報上去冇震,那可是欺君之罪……」
殺不殺頭倒無所謂,主要是他們來秦朝後的「事業」剛剛展開,就這麼死回去未免也太可惜。
「我也知道。」李旭苦笑,「但如果震了冇報,死的可能就是成千上萬的人。」
他看向扶蘇:「公子,此事非同小可。請您速速決斷。」
扶蘇站在原地,腦海中飛速運轉。
報,還是不報?
報了,若無地動,李旭必受重責,他自己也難逃乾係。
不報,若真地動,後果不堪設想。
「公子……」親隨低聲提醒,「此事涉及天象,是否先請太史令占卜……」
「來不及了。」扶蘇打斷他,眼中閃過決斷,「李工師以實察為依據,比占卜更可信。我信他!」
他轉身吩咐:「你二人,立刻騎馬回鹹陽,麵見陛下,如實稟報李工師的判斷。就說——驪山一帶地動徵兆明顯,請陛下早做防備。」
「公子,這……」親隨猶豫。
「快去!」扶蘇厲聲道,「若有任何後果,我一力承擔。」
兩名親隨對視一眼,咬牙領命,轉身朝山下飛奔而去。
「李工師。」扶蘇又看向李旭,「若真地動,我們眼下該如何做?」
李旭定了定神,開始佈置:「第一,立刻疏散工棚區的役夫,往開闊平地轉移。第二,檢查所有開挖的坑道、邊坡,該加固的加固,該撤離的撤離。第三,準備醫藥、食物、飲水,以備急用。」
他看向張舒:「老張,你帶人去組織疏散,我去檢查那幾個高危邊坡。」
「好!」張舒應聲而去。
扶蘇站在原地,望著李旭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林薇那句話:
「順天意,承因果,今日方知我是我。」
天意若真要降下地動,他躲不掉。
但他可以選擇如何麵對——
是像以往那樣,困在「仁君」的理想中空談,還是像現在這樣,實實在在地做點事。
他深吸一口氣,大步追上李旭:「李工師,我跟你一起去。」
李旭一愣:「公子,這太危險……」
「無妨。」扶蘇神色堅定,「既知危險,就更該去。我是大秦長公子,這裡的役夫,都是我大秦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