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綰、李斯走後,嬴政這纔對王秋池擺了擺手,「你也去吧。」
「喏。」
目送王秋池的背影離開,嬴政向側麵瞥了眼。
趙高會意,也跟了出去。
一時間,偌大的大殿之中隻剩下嬴政和贏陰嫚二人。
看著趙高也跟在王秋池身後而去,贏陰嫚眼中略顯擔憂。
她知道剛纔王綰、李斯來的時候父王為何留下王秋池,不過就是想要給他一些接觸到核心資訊的機會,看看他會不會做出一些異動。
畢竟王待詔的一身醫術神鬼莫測,其來歷當真讓人無法放心……隻希望,他的心中當真冇什麼鬼蜮,也不會做些什麼讓父王誤會的舉動來吧。
一片安靜中,嬴政首先開口,「是不是覺得我對扶蘇太苛刻了些?」
贏陰嫚冇有正麵回答,卻反問道:「父王何不告訴兄長您已另有打算……」
「為何要告訴他?」嬴政搖搖頭,「難不成什麼事都要我來提點?那日後等我百年,這江山他又要靠誰?寡人不是隻有他一個孩子,更何況……」
嬴政抬頭,看向贏陰嫚這個女兒……這個他最滿意、最聰慧的女兒。
「你能想出來的方法,他為何想不出來?」
解決鐵料的辦法,在兩日前贏陰嫚問過新犁消耗回宮後,就已經給出了她的想法。
……
扶蘇策馬疾馳,驪山輪廓漸近。
這座位於鹹陽以南的山巒,在春日陽光下呈現出青黛色。
山腳下,原本該是役夫如蟻、夯聲震天的皇陵工地,此刻卻異常安靜。
扶蘇勒馬停在山道入口,眉頭緊鎖。
冇有想像中的塵土飛揚,冇有號子聲震天。
隻有三三兩兩的役夫,正扛著些奇形怪狀的木架、繩索,在山坡上緩慢移動。
他們不像在施工,倒像是在……丈量什麼?
「公子,這……」隨行的侍衛長也察覺異樣,低聲道,「皇陵工程莫非停了?」
「不可能。」扶蘇搖頭。
父王對皇陵的重視,滿朝皆知,更別說剛剛還因此訓斥了他。
他翻身下馬,「去看看。」
一行人沿著新辟的小逕往山腰走去。
沿途遇到的役夫見到他們,紛紛避讓行禮。
讓扶蘇驚訝的是,這些役夫雖然衣衫襤褸,麵色卻不算太差,至少冇有他想像中那種被榨乾精氣的枯槁。
有幾個正蹲在路邊休息的,手裡還捧著陶碗,碗裡是稠粥,隱約能看見粟米和野菜。
「你們今日為何不施工?」扶蘇攔住一個年長的役夫。
那役夫慌忙放下碗,跪地答道:「回貴人,小人們是在施工啊。李工師說了,這叫『勘察』,是畫地圖的前奏。畫好了圖,以後修陵才能事半功倍。」
「李工師?地圖?」扶蘇更困惑了。
驪山的地形圖,少府不是早有存檔嗎?何須重新繪製?
而且還是在這種緊要關頭,抽調皇陵役夫來做這事?
正疑惑間,遠處傳來一陣喧譁。
隻見一群人簇擁著兩個年輕男子,正從北坡下來。
「那就是李工師和張工師。」旁邊的役夫小聲說,「大王親派來的,說是要繪什麼『工程地質圖』。這幾日,滿山的人都聽他們調遣。」
扶蘇心中一動。
父王派來的?
他不讓自己從這裡抽調人手,難道就是因為他們?
連利國利民的新犁都比不過他們的重要性,他們到底在做些什麼?
好奇心像是貓抓似的折磨,他示意侍衛長等人稍候,自己悄悄跟了上去。
那群人停在一處裸露的岩壁前。
穿短褐的領頭年輕人……應該是役夫口中的李工師,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對周圍幾個穿著官服的驪山官吏說道:
「諸位請看腳下這片赭紅色的土。」
他聲音清亮,帶著一種奇異的自信,完全不像普通工匠或內侍。
扶蘇隱在一塊巨石後,凝神傾聽。
「這不是普通的黃土。」李旭將手中的土搓開,紅色粉末簌簌落下,「這是第三紀紅土,是幾百萬年前,此地還是一片溫熱潮濕的澤國時,沉澱下來的。你們摸一摸——」
一個隨行的中年男子遲疑地伸手抓了一把,捏了捏,驚訝道:「這土……黏手。」
「對!」李旭點頭,「這土質黏重,顆粒極細,遇水則滑,所以驪山北麓多滑坡。我來了以後聽說過,去歲秋雨,北坡就有三處塌方,砸傷了十幾個役夫,還毀了一段剛夯好的墓道基礎。」
幾個官吏紛紛點頭,顯然對此事記憶猶新。
李旭又走到一處新開的崖麵,用手指在岩石上劃著名。
「這裡,看這層理。上麵這層疏鬆的,是風成黃土,是幾十萬年來風從西北戈壁帶來的,一層一層落下來,壓實了。下麵這層青灰色的,堅硬得多,是太古界的片麻岩,裡麵這些黑白相間的條帶,是長石和石英在高溫高壓下重新結晶形成的。這一軟一硬,就是典型的『二元結構』。水從山頂滲下,遇到片麻岩就下不去了,沿著岩層麵橫向外溢,所以山腳那些坑,挖到三尺必見水。」
拍了拍手上的土,李旭指向腳下緩坡:「皇陵選址在此,選的就是這塊『洪積扇』的前緣。選這個地方做地宮,不是因為風水,是因為地質——片麻岩完整、緻密、透水性極差,是方圓百裡最理想的防水層。」
隨行的官吏們似懂非懂地點頭,這兩個大王派來的年輕人說話他們很多都聽不太懂,但不妨礙他們說過的那些他們能聽懂的話全都應驗。
所以這還說啥了?儘可能記唄。
大儒親傳知識,不把握這個機會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張舒跟在李旭身後,衝他直豎大拇指,「專業。」
如此暢所欲言的裝逼,說什麼都被人當聖言,實在冇法不讓人羨慕。
李旭歪嘴一笑,「當時老師也是這麼教我們的……我現在算是知道他的感覺了。」
一行人正停頓消化,一個役夫匆匆跑來,手裡捧著一卷麻布。
「李工師!南坡那個探坑挖到五丈了,下麵是青灰色的泥岩,還滲水!」
李旭和張舒對視一眼。
「走,去看看。」李旭對那幾個官吏道,「正好也講講泥岩和滲水怎麼處理。」
一群人呼啦啦往南坡走去。
扶蘇聽得興起,毫不猶豫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