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一向沉穩的老臣,此刻竟激動得語無倫次。
嬴政一向喜怒不形於色,如今臉上也可見些許激動。
他緩步走到新犁旁,伸手撫摸著那彎曲的木轅,那鋒利的鐵鏵,那光滑的犁壁……
想知道後續發展,請訪問
「程野。」嬴政開口,聲音低沉。
程野連忙拱手:「小人在。」
「此犁,造價幾何?」
「回大王,新犁鐵鏵、鐵壁及加固處,一套需鐵約二十四斤至三十斤。舊犁僅用鐵十四斤左右,新犁用鐵確是舊犁一倍有餘。」
「一倍……」嬴政沉吟。
聞聽此言,一旁的少府趕前一步,拱手稟報:「大王,臣有言。新犁之效,臣等親眼所見,確為良器。然若欲推廣全國,鐵料供應恐成難題。我大秦現今產鐵雖豐,但多用於兵械、官器及必要農具。一套新犁多耗一倍之鐵,全國數以十萬計犁具皆需更換,則鐵料缺口巨大。且採鐵、冶煉、鍛造皆需增調匠役、增設工坊,非一夕可成。」
少府的話讓現場氣氛微微一凝。
新犁固然好,但鐵料的限製也無法忽視。
穰禾急了,「鐵料固然緊張,然新犁所能增之田、所多收之糧,其利遠大於鐵耗!一犁多耗十數斤鐵,然一歲多耕之地、多產之粟,足以償之而有餘!」
少府搖頭:「內史所言固然在理,然鐵料之籌並非僅有演演算法。各郡縣鐵官儲量不一,若驟然全麵推行,必有地方無鐵可供、無匠可造,反致民間混亂。且多耗之鐵從何增補?若削減兵械之鐵,恐傷武備;若加重礦役,又恐民力不堪。」
兩人各執一詞,一重農利,一重實務,令場麵一時沉靜。
扶蘇此時上前,溫聲言道:「父王,兒臣以為,新犁之利既已確證,便不當因鐵料一時之困而棄用。或可分步推行:先於關中、巴蜀等鐵料充足、農事要緊之郡縣試行,同時命少府統籌增鐵產、訓匠人。待鐵料漸豐、技藝成熟,再徐徐推至天下。」
嬴政聽罷,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回程野身上:「程野,你為製此犁之人,於鐵耗與農效之間,可有權衡?」
程野恭聲答道:「大王,小人之見與長公子略同。新犁雖多用鐵,然一具可抵舊犁兩具之功,長久而言省鐵亦省力。若一時鐵料不足,可先以舊犁改製——將直轅改為曲轅,加裝鐵壁,雖不及全新之器,亦能增益不少。且小人可設法簡化鐵壁結構,或能以較少之鐵達成相近之效。」
嬴政沉吟片刻,緩緩頷首:「既如此,便依扶蘇、程野所議。少府。」
「臣在。」
「命你與治粟內史、將作少府共擬條陳:其一,覈算各郡鐵料存量與新犁需求;其二,擬定分三年逐步推廣之策,先關中、再中原、後及四方;其三,程野擢為將作少府丞,專司新犁改良、省鐵之藝及匠人訓導。若能使新犁用鐵減至二十斤以下,另行重賞。」
程野大喜,伏地謝恩:「臣領命!必竭心儘力,不負大王所託!」
嬴政又看向穰禾:「治粟內史。」
「臣在。」
「新犁試行之事,由你與陰嫚督進。每歲收成後,據實稟報增產之數,以驗其效。」
「臣遵旨!」
嬴政不再多言,轉身欲行,又止步回望一眼那靜置田間的曲轅犁,玄袖輕拂:「此犁,便名『曲轅犁』。凡我大秦官製之犁,皆依此式逐步更替。」
言罷,鑾駕緩緩離去。
他於百忙之中抽空來看,已是耽誤了不少時間,如今親眼看到新犁效果,心頭也算落下一塊大石。
田埂上,眾人恭送王駕,心中卻各有所慮。
少府麵色凝重,已在心中籌算鐵料排程;穰禾則握拳振奮,似已見遍地新犁翻土之景;程野與王秋池對視一眼,眼中皆有光芒——這一步,也成了!
「王待詔!快到時辰了。」趙高在遠處喊。
時間已近巳時,這是嬴政定好王秋池每日為他調理身體的時間。
計劃一旦定下,就絕無耽擱之理。
「來了!」
扶蘇也看了眼遠去的王駕,轉頭對程野溫言道:「程丞,鐵料之限雖是難題,卻也是契機。若能因此精研省鐵之法,促成冶鐵之藝進步,則功在長遠。」
話畢拍了拍他肩,「好好乾。」
說完後,也追著王駕而去。
……
回宮的鑾駕上,嬴政閉目養神,神情看似平靜,但跟隨多年的趙高卻敏銳察覺到——大王今日心情很好。
抵達鹹陽宮後,嬴政並未立即處理政務,而是先至偏殿休息。
嬴陰嫚隨侍在側,親手為父王斟了一盞溫水。
「陰嫚。」嬴政接過水盞,抬眼看著女兒,眼中難得露出真切的笑意,「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溫和:「從最初發現庖人程的才能,到安排試犁,再到今日讓治粟內史、少府等重臣親眼見證……環環相扣,思慮周全。這曲轅犁若能推廣開來,你當居首功。」
嬴陰嫚連忙躬身:「父王謬讚。兒臣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真正有功的是庖人程——若非他潛心改良,反覆試驗,斷無今日之新犁。還有王待詔,是他最先舉薦庖人程,又在中途為試驗田之事建言。」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若無他們二人,縱使兒臣有心,也無從著手。」
嬴政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
這個女兒,聰慧、果斷、知人善任,更難得的是不居功、不搶功……若為男子……
一旁的趙高察言觀色,適時上前一步,躬身笑道:「大王,依老奴看,這皆是上天眷顧我大秦,眷顧大王。自天下一統以來,祥瑞頻現——先是王待詔獻奇術救詩公主,後有庖人程改良農具,這豈非天意?大王德被四海,故有賢才輩出,共襄盛世。」
嬴政聽了,並未迴應,隻是將手中水盞緩緩飲儘。
他自然不信什麼「天意」,但趙高這番話,倒也讓他心中舒坦。
自統一六國以來,他殫精竭慮,推行新政,改革弊製,為的便是這「盛世」二字。
如今見這些年輕才俊確實能為大秦帶來新氣象,他心中怎能不喜?
隻是這喜色,在外人麵前不能輕易表露罷了。
「大王。」殿外傳來內侍恭敬的聲音,「王待詔求見,說已備好調理所需之物。」
「宣。」
王秋池捧著藥箱步入殿中時,恰好看見扶蘇也匆匆從另一側廊下走來,臉色略顯凝重。
「兒臣參見父王。」扶蘇行禮後,見王秋池也在,微微頷首示意。
隨即轉向嬴政,「父王,兒臣有一事想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