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勾勾盯著跪在麵前、額頭抵地的李斯。
丞相。
百官之首,文官領袖,父皇最倚重的臂膀之一,那個以前見他時總是客氣疏離、帶著長輩式審視目光的李斯,現在像條老狗匍匐在他腳下。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狂喜、虛榮和扭曲權力的熱流,猛地衝上頭頂,卻又有種說不出的舒坦。那感覺,比在鹹陽勾欄裡一擲千金聽花魁唱曲更刺激。
李斯都給他跪下了!
丞相都給他胡亥跪下了!
那往後呢?蒙恬?王賁?尉繚?那些以前看都不看他一眼、眼裡隻有扶蘇的文武大臣,那些在他麵前總是擺出一副“公子還小”“公子當以學業為重”嘴臉的朝臣,是不是都得像這樣,跪在他胡亥麵前,山呼萬歲?
父皇死了又怎麼樣?
死了纔好!
都怪扶蘇!都怪那個虛偽的廢物!騙了天下人,搶走了本該屬於他的一切!
他隻是個流淌著楚國賤血脈的雜種!
我胡亥纔是純正的贏氏血脈!是真龍天子!是註定要帶領大秦走向更輝煌的二世皇帝!
父皇……父皇到死纔看清,才把皇位傳給我!對,就是這樣!
“老師……李、李相……”胡亥喉嚨發乾,他想伸手去攙扶李斯。
表現一下新君的“禮賢下士”和“寬仁”,可手臂剛抬起來就不受控製地發抖,身子一歪,差點栽倒。
趙高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他的胳膊。
他將胡亥按回軟榻坐穩,低聲道:“陛下,坐穩。您現在是大秦的天子,要穩。”
“對,對……朕是天子,朕是皇帝……”胡亥喃喃重複,像是給自己打氣。
“朕……朕如今該怎麼辦?老師,李相,你們快說,朕該怎麼辦?朕都聽你們的!”
他眼巴巴看向趙高和李斯,此刻的胡亥,像極了一個驟然得到钜額遺產、卻不知如何揮霍、隻知依賴管家的敗家子。
“陛下,”趙高對胡亥的稱呼已經改了,語氣恭敬,“眼下第一要務,是秘不發喪。”
“秘不發喪?”胡亥一愣。
“對。”趙高點頭,眼神陰鷙,“現在陛下還未回到鹹陽,此事若傳揚出去,必然朝野震動,天下大亂!扶蘇在北疆又手握重兵,若得知陛下駕崩,必定藉口清君側,率軍南下!
胡亥臉色一白,那點剛剛升起的興奮勁兒瞬間被澆滅大半,聲音又抖起來:“那……那怎麼辦?”
“所以,絕不能讓人知道陛下已經駕崩。”趙高低聲道,語速很快,顯然早已盤算過無數遍。
“禦輦內外隔絕,隻有我們三人知道。我們隻需對外宣稱,陛下旅途勞頓,感染風寒,需要靜養。一切政務,由陛下口諭,經李相和奴婢之手傳達。任何人,包括太尉尉繚,不得靠近禦輦,不得麵見陛下。”
“尉繚?”胡亥提到這個名字就發怵,“他……他要是硬要見父皇呢?他可是太尉,執掌全國兵事……”
“他不敢。”趙高冷笑,“冇有陛下明旨,硬闖禦駕是死罪。尉繚是聰明人,不會冒這個險。況且,陛下病重,由最信任的丞相和中車府令隨身伺候,合情合理。他縱然懷疑,冇有真憑實據,也隻能憋著。”
他頓了頓,繼續道:“隻要穩住這幾日,平安回到鹹陽,大事就成了一半。鹹陽是咱們的地盤,是咱們經營了多年的根基!皇宮、城防,都能慢慢掌控。等到一切安排妥當,根基穩固,再擇吉日,宣告陛下駕崩,同時頒佈陛下遺詔,您順理成章,榮登大寶,名正言順,天下誰敢不服?”
胡亥聽著,眼睛越來越亮,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穿著冕服,坐在鹹陽宮那把至高無上的龍椅上的場景。但忽然他想到了那北疆扶蘇...
“可……可扶蘇那邊……”
“這正是第二步。”趙高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弧度,“我們需要證據,證明扶蘇毒害先帝、意圖謀反的證據。”
他看向李斯:“李相,這就要靠你了。”
李斯抬起頭,臉色灰敗:“趙府令要我偽造證據?”
“不是偽造,是發現。”趙高糾正道,從袖中取出幾卷空白的絹帛和一支筆,放在矮幾上。
“我們截獲了數封從北疆送往鹹陽的密信。信是扶蘇寫給他的同黨——王賁和蒙毅的。信中,扶蘇抱怨陛下昏聵,怨恨陛下不立他為太子,與王賁、蒙毅密謀,欲趁陛下北巡之機,下毒弑君,然後裡應外合,一舉奪取鹹陽,登基稱帝!”
李斯看著那些絹帛,手指又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
偽造先帝遺詔,已經是大逆不道。
再偽造這些構陷長公子、軍方大將謀反的“密信”……這是要把扶蘇、王賁、蒙毅,以及所有可能支援他們的人,全都推向死地!這是要掀起一場席捲整個大秦帝國最高層的腥風血雨!
無數顆人頭將要因此落地,無數家族將要灰飛煙滅!
而他李斯,將是執筆之人,是這滔天罪行的直接執行者之一。
“李相的字跡,天下無雙。模仿扶蘇、王賁等人筆跡,以假亂真,對你而言不難吧?”
李斯慘然一笑。
笑容比哭還難看,透著無儘的悲涼和自嘲。
“趙府令思慮周詳,李某……照辦便是。”
“好!”趙高撫掌,隨即又壓低聲音。
“此事需絕對機密。回鹹陽途中,我們需同乘一車,以便隨時商議。陛下‘病重’,由最信任的丞相和中車府令隨身伺候,合情合理。胡亥公子……陛下,您也需在此車中,以示孝心,隨時聆聽陛下教誨。”
胡亥現在對趙高已是言聽計從,連忙小雞啄米般點頭:“朕明白!朕明白!都聽老師的!”
趙高不再多言,來到軟榻邊,看著嬴政的屍身。
這位帝王,哪怕已經死去,靜靜躺在那裡,眉宇間依舊殘留著一股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嚴。
趙高的眼神複雜了一瞬,有恐懼,有愧疚。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嬴政的眼瞼,將那眼睛,徹底合上。
陛下,彆這麼看著奴婢。
這條路,是您自己選的。您把我們逼得太狠,又把胡亥寵得太蠢。
您把權力看得太重,對身邊人提防還是太少。
您給了奴婢機會,爬到這個位置,看到了這至高處的風景……
現在,輪到奴婢了。
為了活下去,為了不被您,不被扶蘇,不被任何人像碾死螞蟻一樣碾死。
為了……能把那些曾經看不起我的人,都踩在腳下。
他收回手,深吸一口氣,將心中最後一絲波瀾徹底壓下。
“李相,搭把手。”趙高對李斯說道,語氣恢複了平常的冷靜。
李斯默默過來。兩人合力,將嬴政的屍身小心地放平在軟榻上,然後又抬起那個小太監的屍體,放在軟榻腳邊的地毯上。兩具屍體並排,一君一奴,生前地位天差地彆,死後卻在這狹窄的車廂裡躺在了一起。
趙高從角落的櫃子裡翻出幾塊厚實的毛毯,將兩具屍體蓋住。
又拿出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巧的玉盒,開啟,裡麵是一些特製的、氣味濃烈怪異的藥膏和香料。
他挖出一些,塗抹在毛毯邊緣和車廂角落。一股混合著麝香、冰片和某種辛辣草藥的氣息瀰漫開來,試圖掩蓋那越來越明顯的死亡氣息。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車廂內側,拉上了那道厚重的、隔絕內外的木製隔斷。
趙高整理了一下自己略微淩亂的衣袍,撫平臉上的表情,走到車門邊,清了清嗓子,對著車門外道:“來人。”
車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一名郎官探頭:“府令有何吩咐?”
“陛下飲藥後已然安睡。”趙高神色如常,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欣慰,“陛下有口諭,旅途勞頓,龍體欠安,需好生靜養。傳令下去,車隊照常行進,但務必平穩,不得驚擾聖駕。一應政務奏報,暫由李相處理,緊要者,由咱家呈報陛下。非陛下親召,任何人不得靠近禦輦五十步內,違令者,斬。”
“諾!”郎官不疑有他,陛下晚年身體時有不適,需要靜養是常事。低聲應命,輕輕關上車門。
很快,整個龐大的迴鑾隊伍都得到了命令。
龐大的隊伍,依舊保持著肅穆威嚴的儀仗,朝著鹹陽方向,不緊不慢地行進。
一切似乎如常。
隻是那輛最核心、最尊貴的禦輦,從此門窗緊閉,再未開啟。所有的聯絡,都通過那位深得帝心中車府令,和那位位高權重的丞相大人。
龐大的帝國機器,似乎並未因核心的驟變而立刻停擺,它依靠著慣性,依舊朝著帝都鹹陽的方向,不緊不慢地,卻又不可阻擋地行進著。
隻是那軌跡之下,已然換了舵手,變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