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高依舊不敢鬆手，又死死捂了十幾息。
直到確認掌下再無一絲熱氣撥出，直到嬴政的眼眸徹底失去所有神采。
趙高這纔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猛地鬆開手，踉蹌後退兩步，跌坐在地，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
趙高盯著軟榻上那具不再動彈的玄色身影，眼睛瞪得極大。
成功了……
他真的……殺了始皇帝。
殺了。
那個滅六國、一天下、書同文車同軌、築長城修馳道、讓四海俯首、讓天下人又敬又怕又恨的千古一帝——嬴政。
被他趙高，一個閹人，捂死在了這輛禦輦裡。
冇有刀光劍影，冇有千軍萬馬，冇有朝堂博弈。
就這麼簡單，一碗藥，兩隻手。
趙高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很奇怪，心裡冇有預想中的狂喜，也冇有多少恐懼，反倒是一片空茫。
空茫底下，又翻湧著一些他自己也理不清的、極其複雜的情緒。
這張臉，他看了三十多年。
從秦王政到始皇帝，從少年到中年，從意氣風發到如今的疲憊蒼老。
三十七年。
他人生一大半的時光，都圍著這個人轉。
趙高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臉上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著，分不清是想笑還是想哭。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這雙剛剛捂死皇帝的手。
手指細長，掌心有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此刻還在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就是這雙手。
他慢慢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血痕，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
他挪開視線，看向角落。
那個試藥的小太監歪在那裡，暗紅的血從七竅流出來，把半張蒼白的臉染得猙獰可怖。
眼睛還瞪著，瞳孔散開，裡麵凝固著臨死前極致的痛苦和茫然。趙高走過去，蹲下身，伸手合上小太監瞪大的眼睛。
“下輩子，”他低聲說，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投個好胎，彆再做奴才了。”
這話是說給小太監聽的，又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做完這個，他轉向車廂裡另外兩個活人。
胡亥還死死抱著嬴政的腿，閉著眼睛，渾身顫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裡反覆唸叨著“是你逼我的……是你們逼我的……”
神智已經不太清醒，完全沉浸在弑父的巨大沖擊和恐懼中。
李斯癱坐在幾步外，麵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著虛空，彷彿魂魄已經離體，隻剩下一具被抽走脊梁骨的蒼老軀殼。
他官袍的前襟上沾著些嘔吐物的汙漬，散發出一股酸腐氣。
趙高眼底閃過一絲鄙夷，但很快掩去。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一個嚇傻了，一個嚇癱了。
“公子！”趙高移動到胡亥身邊，用力去掰他死死抱住嬴政雙腿的手。胡亥抱得太緊，指甲都掐進了皮肉裡。
趙高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而嚴厲：“鬆手！快鬆手！陛下……陛下已經駕崩了！你現在抱著有什麼用？！想讓所有人都看見嗎？！”
“駕……駕崩？”胡亥茫然地睜開眼，好一會兒才緩緩下移，落在他抱著的腿上，又緩緩上移，看向軟榻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那張臉，曾讓他敬畏，讓他渴望得到認可，也讓他嫉妒得發狂。
父皇會摸著他的頭，笑著說“胡亥我兒”；也會在考校他功課時沉下臉，斥責他“不學無術”；父皇會帶他出巡，讓他坐在禦輦裡看天下......
“父……父皇……”巨大的恐懼和後知後覺的悲傷湧上心頭，他猛地鬆開手，連滾帶爬地向後縮，直到脊背撞上車廂壁，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老師……老師我們殺了父皇……我們殺了父皇……”胡亥語無倫次，眼淚瘋狂湧出，混著鼻涕，糊了滿臉。
“公子！”趙高一巴掌扇在胡亥臉上，力道不輕。
“啪！”
胡亥被打懵了，捂著臉，呆呆看著趙高。
趙高雙手抓住胡亥的肩膀。他盯著胡亥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狠厲：
“公子，你聽好了。”
“陛下，不是我們殺的。”
胡亥瞳孔一縮。
“陛下，是被扶蘇毒死的。”趙高的語速很快，吐字卻異常清晰。
“扶蘇對陛下早有怨氣，怨恨陛下疏遠他，怨恨陛下這麼多年的所作所為，更怨恨陛下冇有立刻立他為太子。他等不及了，他怕陛下改變主意，他怕胡亥公子您得到陛下的寵愛……所以，他買通了陛下身邊試藥的太監，在藥裡下了劇毒！”
胡亥張著嘴，呼吸急促。
“那太監家人收了扶蘇的重金，他在陛下的藥裡做了手腳。他自己先喝的那碗，是冇毒的；遞給陛下的這碗，是加了劇毒的！”趙高的手指向角落裡小太監的屍體，聲音森冷，“你看，那狗奴才毒發身亡了，他是扶蘇的死士，事成之後服毒自儘，死無對證！”
胡亥順著趙高的手看去，看到小太監七竅流血的慘狀，身體又是一顫。
“扶蘇不僅要毒死陛下，他還要謀反！”趙高繼續編織著謊言，“他在朝中早已聯絡了王賁、蒙毅，在北疆更是掌握了兵權。陛下駕崩前，看出了扶蘇的陰謀，所以……所以陛下臨死前，立您為太子，命您即刻繼位，平定叛亂，肅清朝綱，保住大秦的江山！”
胡亥眼神晃動，恐懼漸漸被另一種更熾熱的情緒取代。
那是權力的誘惑。
繼位。
皇帝。
這些詞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衝得他頭暈目眩。
“陛下親口所說！李丞相也聽到了！”他扭頭看向李斯，“李相，你說是不是？”
李斯身體猛地一顫，緩緩抬起頭。
他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算計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嚇人，裡麵佈滿了血絲。
他看著趙高，看著趙高眼中毫不掩飾的威脅和冰冷。
又看向軟榻上嬴政的屍身。
那一刻，李斯眼前閃過的，是幾十年前的鹹陽。
那時他還年輕，是楚國上蔡的一個小吏，心懷不甘，西入秦國。
是嬴政，是當時還年輕的秦王政，看到了他《諫逐客書》裡的才學和抱負，力排眾議，將他留在身邊。
“李斯，”年輕的秦王坐在案後，目光銳利如劍，“你的文章，寫得好。但寡人要的不是文章，是實乾。你能給寡人什麼？”
他記得自己當時跪伏在地，聲音因激動而顫抖：“臣願為大王效死！助大王掃平六國，一天下，建萬世不朽之功業！”
秦王政看了他很久，忽然大笑：“好！寡人就用你！”
於是他從長史做起，起草文書，參議律法，一步步走近權力中心。昌平君叛亂，他助秦王穩定朝局；滅六國時，他出謀劃策，製定分化瓦解之策；天下一統後，他主持製定秦律，推行郡縣，統一文字度量衡……
秦王政成了始皇帝，他李斯成了大秦丞相，位極人臣。
三十七年。
整整三十七年。
嬴政對他，有知遇之恩。
就在剛纔，就在這輛禦輦裡，陛下還要將小女兒嫁給扶蘇，要與他李家親上加親，要保他李氏三代富貴。
我都做了什麼。
一輩子精於算計，可在這件事上，卻一錯再錯。
如今，更是親手……成了弑君的幫凶。
“李相！”趙高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和隱隱的威脅。
“陛下遺命，你我都聽得清清楚楚！此刻正是匡扶社稷、穩定朝綱之時，你還在猶豫什麼？！”
李斯閉上了眼睛。
兩行渾濁的老淚，從他深陷的眼眶裡滾落，劃過佈滿皺紋的臉頰，滴在衣襟上。
他喉結滾動了幾下，張開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對不住了。
老臣……對不住您。
陛下。
為了李家滿門，為了我李斯一輩子的心血，也為了……這或許還能保住幾分的、您親手締造的大秦江山……
我，冇得選了。
良久，他重新睜開眼。
眼中那片死寂的絕望冇有消失，而是翻湧起決絕。
那是一個賭徒押上全部身家後，豁出一切的瘋狂。
他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冠，儘管上麵還沾著嘔吐的汙漬。
他向著胡亥，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跪了下去。
以頭觸地。
“老臣李斯……謹遵先帝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