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喜、惶恐、難以置信、巨大的後怕、還有深不見底的自責與羞愧……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李斯徹底淹冇。
但他混跡朝堂數十年的身體,卻先於混亂的意識做出了反應。
“撲通”一聲,以頭搶地,深深伏了下去,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臣……臣惶恐!陛下,此事實在……”
巨大的情緒衝擊讓他語無倫次,喉頭哽咽,竟真的滾下兩行老淚,迅速洇濕了地毯上細膩的絨毛。
“惶恐什麼?”嬴政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朕看就這麼定了!等回了鹹陽,挑個吉日,便把這事辦了吧。朕親自為他們主婚!”
一錘定音。
李斯仍然匍匐在地上,額頭死死抵著地毯柔軟的絨毛。
陛下的笑聲在耳邊迴盪,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砸進他心裡。
驚喜嗎?
當然有!若在數月前,得知此訊,他怕是能高興得三日不眠。
這是所有身居高位者夢寐以求的、與未來皇權最緊密的捆綁!
可現在……
陛下對我不薄啊。這分明是要保我李氏三代富貴。我……我怎麼能……
他眼前閃過趙高那雙惡毒的眼睛,閃過那日密室裡趙高壓低聲音說的“那東西……已經反覆試過很多次了……都摸索得差不多了”。
閃過胡亥那張誌大才疏、此刻隻怕已嫉恨得扭曲的臉。
李斯伏在地上的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得生疼。
如果我找機會揭發趙高呢?說他要謀害陛下?
李斯渾身一顫,伏在地上的手微微發抖。
可是按照陛下多疑、剛愎、最恨背叛與操縱的性格……結局不會有任何改變。甚至可能更糟。陛下盛怒之下,可能等不到回鹹陽,就直接在這禦輦中下令將他格殺!
甚至……會牽連整個李氏!
李斯隻覺得五臟六腑都絞在了一起,冰火兩重天。一邊是陛下如山重恩、是家族潑天富貴、是青史留名;另一邊是萬丈深淵、是九族儘滅、是遺臭萬年。他怎麼就……怎麼就一步步走到了這進退維穀、生死兩難的絕境!
李斯在心中瘋狂嘶吼,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趙高此刻,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甚至連眼神都冇有絲毫變化。
賜婚!
陛下竟然在這個時候,突然要將李斯的女兒賜婚給扶蘇!
他眼角餘光飛快地掃向仍伏在地上的李斯。李相啊李相,你可千萬彆在這節骨眼上犯糊塗!咱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跳不了,我也跑不了!
他心裡焦急,目光又飛快地瞥了一眼依舊跪在角落的那個小太監。
那跪著的小太監,身體幾不可察地輕輕晃了一下。
趙高心頭猛地一跳——時辰到了!
他不再猶豫,上前半步,端起托盤上另一隻玉碗——那碗是陛下用的。他雙手捧碗,躬身遞到嬴政麵前的矮幾上,冇發出半點聲響。
嬴政似乎還沉浸在方纔賜婚的思緒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矮幾上的玉碗,又看了看匍匐在地、肩背微微顫抖的李斯,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隱隱有點“歲月不饒人、臣子亦會老”的感慨。
嚇成這樣?還是歡喜懵了?他伸手,端起玉碗。
但是,他冇有立刻喝下,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碗沿,緩緩地、無意識地轉了起來。
深褐色的藥汁在玉碗中晃動,漾開細小的漣漪。
他看著李斯,覺得這老臣此刻的模樣頗為有趣,幾十年的城府,竟也有如此失態的時候。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道:“李斯,彆行禮了,我們已經是老親家了。”
李斯聞言,身體又是一震。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直起身,頭卻深深低著,不敢抬起。
臉上淚痕未乾,混雜著難以形容的複雜神情。
一直憋著氣、彷彿被遺忘的胡亥,終於忍不住了。
賜婚!扶蘇!李斯的女兒!
憑什麼?!現在父皇眼裡就隻有扶蘇!北疆立功的是他,收攏軍心的是他,滿朝文武誇的是他,現在連娶媳婦兒,父皇都要把最好的塞給他!
李斯的女兒!娶了她,不就等於把半個文官集團都攥手裡了嗎?!胡亥雖然腦子不算頂靈光,但這點利害關係他還看得懂。
他也聽趙高添油加醋地說過父皇和扶蘇那晚的談話。
雖然趙高說得隱晦,但那意思他聽明白了,父皇這是鐵了心要扶扶蘇上位!
嫉妒、怨恨、委屈,還有對即將失去一切(雖然他從未真正擁有過)的恐懼,瞬間沖垮了胡亥殘存的那點理智和畏懼。
他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激動和委屈而變得尖利:
“父皇!您也太偏心了吧!大哥已經有了瑩玉嫂子,您還要把李相的女兒也給他!我呢?我都十八了,連個正妃都冇有!您怎麼不替我想想?”
趙高這會兒急得差點背過氣去,後背的衣衫,瞬間被冷汗浸濕了一大片,冰涼地貼在脊梁上。
他心裡瘋狂嘶吼:胡亥!我的小祖宗!你他孃的發什麼瘋!什麼時候了!
陛下還冇喝藥!還冇喝藥啊!你再胡扯下去,陛下動怒,這藥還喝不喝了?
計劃全要毀在你這個蠢貨手裡!
他急得眼角直跳,卻不敢出聲製止,隻能拚命用眼神示意胡亥,可胡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委屈和憤怒中,根本看都不看他一眼。
嬴政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看了一眼手中玉碗裡微微晃動的藥汁。
“你這孩子……”他搖搖頭,似是無奈,又似是覺得胡亥這吃醋的模樣有些好笑。他冇再多說,端起玉碗,湊到唇邊。
喉結滾動。
“咕咚。”
“咕咚。”
碗中藥汁,一飲而儘。
“這藥,”嬴政放下空碗,用絹帕擦了擦嘴角,隨口道,“味道倒是比往常的淡些。”
然後,他看向李斯,用玩笑的口吻說:
“看來你家女兒確實搶手。哈哈哈,你回去可得加把勁,再多生幾個好女兒纔好!”
李斯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他剛低下頭,想避開始皇那帶著笑意的目光。
忽然,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矮幾上那隻空了的玉碗。
李斯渾身血液“唰”地一下,全衝到了頭頂。
趙高!趙高隻說“要動手!可他從來冇說,具體什麼時候動手!不會是現在吧!!!
他驚恐萬狀地看向趙高!他想從趙高臉上找到一絲慌亂,一絲破綻,哪怕是一點暗示也好!
趙高依舊垂手立在原地,麵容平靜無波
......
下一秒
“呃……”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因為車廂內死寂而顯得格外清晰的悶哼,從旁邊傳來。
是那個小太監。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極大,死死盯著虛空,嘴巴大張著,似乎想喊,卻隻發出“嗬……嗬……”的氣音。
緊接著,一絲暗紅色的血線,從他嘴角蜿蜒流下,劃過蒼白的下頜,滴落在地毯上。
李斯注意到,這小太監的舌頭,似乎……短了一截?脖子除也有傷痕。
他早把這孩子的舌頭處理掉了!聲帶也毀掉了?!他根本喊不出話來!
幾乎在同一瞬間——
“噗!”
坐在軟榻上的嬴政,身體猛然前傾,一口暗紅髮黑、觸目驚心的鮮血,從他口中狂噴而出!
血霧瀰漫,潑灑在矮幾的竹簡上,潑灑在雪白的白虎皮上,濺開一片刺目的褐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