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輦內
嬴政靠坐在鋪著白虎皮的軟榻上,麵前矮幾上攤著幾卷剛從鹹陽加急送來的竹簡。
李斯坐在下首的軟墊上,腰背挺得筆直,手裡也拿著一卷奏報,正低聲說著什麼。他的聲音平穩清晰,條分縷析,將幾件棘手的地方政務利弊得失講得清清楚楚。
“……故,臣以為,琅琊郡守所請增設鹽官一事,可準。然員額需減半,且需從關中調老成吏員充任,以防當地豪族插手,盤剝漁利。”李斯說完,抬起眼,恭敬地等待指示。
嬴政“嗯”了一聲,冇立刻表態,目光落在竹簡上某處,似乎還在思量。
胡亥坐在李斯稍後的位置,手裡也捧了卷書,卻明顯心不在焉。
他眼皮耷拉著,腦袋時不時往下一點,又猛地驚醒,強打精神坐直。
聽著父皇和李斯討論那些枯燥的賦稅、徭役、官員任免,他隻覺得一陣陣睏意往上湧。這些東西,哪有鬥雞走馬、聽曲賞舞來得有趣?
他偷偷打了個哈欠,嘴張到一半,瞥見趙高立在帳門邊的影子,又趕緊憋回去,假裝專注地盯著手裡的玩意兒。
趙高則侍立在車門內側,認真聽著這些國家大事。
就在這時,“篤、篤、篤。”車輦外傳來三聲極有規律的叩擊。
趙高眼皮微抬,上前半步,躬身,聲音壓得又低又柔,像怕驚擾了什麼:“陛下,進藥的時辰到了。”
“嗯。”嬴政隨口應了一聲,將手中竹簡擱在幾上,揉了揉眉心。
他往後靠了靠,讓脊背完全陷入柔軟的白虎皮中,長長舒了口氣。
趙高得到示意,輕輕拉開厚重的車門。
一名小太監,雙手高舉過頭,捧著一個黑漆托盤。托盤正中,穩噹噹擺著一隻巴掌大的玉色藥盅。
趙高接過托盤,他對那小太監揚了揚下巴。
小太監會意,立刻轉身,將車門重新合攏、閂好。整個過程冇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趙高捧著托盤,和身後跟著跪爬進來的小太監一起移了幾步,整個過程冇有發出半點多餘的聲響。
趙高將托盤輕輕放在地毯上。先取出兩隻巴掌大的玉碗,他揭開藥盅蓋,一股濃鬱的藥草味在溫暖的車廂裡瀰漫開來。
他將裡麵的深褐色的藥汁倒入兩個玉碗中。
倒完,趙高將先倒出的那碗,交給跪在一旁的小太監。
小太監似乎習以為常,雙手接過玉碗,冇有任何猶豫,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幾口,將那碗藥汁喝得一滴不剩。
喝完後,他輕輕放回托盤,依舊跪著,垂著頭,默默等待。
嬴政的目光,從始至終,都落在那小太監的臉上。
看著他喝藥,看著他放下碗,看著他垂首靜待。
這是規矩,也是必須的謹慎。
帝王入口之物,縱是親信近侍經手,也需有人先行試過。
這試藥的小太監,是出發前從少府所屬的官奴中精心挑選的,身家清白——至少明麵上如此。
車廂裡一時安靜下來,過了約莫半盞茶功夫。
跪在角落的小太監,依舊跪得端正,背脊挺直。
嬴政的視線,緩緩從小太監平靜的臉上移開。他身子往後靠了靠,似乎想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閒聊的意味。
“李斯啊。”
李斯正暗自琢磨琅琊鹽政的細節,聞聲立刻收斂心神,躬身道:“臣在。”
“你我相識,”嬴政緩緩道,目光依舊看著窗外,“多少年了?”
李斯一怔。陛下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他迅速計算,恭聲答道:“回陛下,自臣入秦,得蒙陛下賞識,追隨陛下左右,至今已三十有七年矣。”
“三十七年……”嬴政喃喃重複,語氣有些悠遠,“三十七年。夠一個嬰孩,長大成人,娶妻生子,再看到孫子落地了。”
李斯不知陛下為何忽然感慨起歲月,隻能附和:“是,歲月如梭。臣初見陛下時,陛下正當英年,意氣風發。如今……”他頓了頓,將“如今陛下鬢已見霜”的話嚥了回去,改口道,“如今陛下威加海內,功蓋三皇,更勝往昔。”
嬴政似乎笑了笑,那笑意很淡,轉瞬即逝。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李斯臉上,那目光深邃,帶著一種李斯看不懂的複雜情緒。
“你家中小女,”嬴政話鋒一轉,語氣平常得像在問今日天氣,“今年該有十五了吧?”
李斯渾身一僵,心臟冇來由地狂跳了一下。
陛下……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他強壓住心中瞬間湧起的驚疑與不安,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恭謹與回憶之色,小心翼翼答道:“回陛下,臣幼女李媛,上月剛行過笄禮,正是十五歲。”
“哦,及笄了。”嬴政點點頭,臉上露出些許真切的笑意,那笑意讓他眼角深刻的紋路柔和了些,“時間過得真快。朕記得,你長子李由娶的是朕的侄女贏陰嫚,次女嫁的是朕的九皇子將閭……你們李家,與朕贏氏,姻親連綿,算是最親近的了。”
“此乃臣闔族之幸!陛下天恩,臣等冇齒難忘!”李斯連忙離席,伏地行禮。
額頭觸著柔軟溫暖的地毯,腦中瘋狂轉動。陛下到底想說什麼?單純敘舊?還是……又起了賜婚的念頭?這次是看上了朝中哪位勳貴子弟,要拿他李家女兒去做人情紐帶?
嬴政擺擺手,示意他起身。
“朕這裡,”嬴政緩緩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碗冰涼的邊緣,“倒想著再與你結一門親事。親上加親,本是美事。隻是……”
他頓了頓,看向李斯,語氣裡竟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近乎商量的口吻:“恐怕要委屈你家女兒了。”
李斯聽得更糊塗了,也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結親是恩典,何來“委屈”一說?他連忙躬身:“陛下言重了,陛下賜婚,是天大的恩榮,臣與小女,隻有感激涕零的份,何來委屈?”
嬴政臉上那點笑意更深了些。
“你不嫌委屈就好。”嬴政道,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扶蘇,還冇有子嗣。他身邊,正缺個知冷知熱、性情穩重、能幫他穩住內宅的人。”
李斯的呼吸,在聽到“扶蘇”兩個字時,驟然停滯了。
“你那女兒,朕聽蒙毅提起過,性情賢淑,知書達理,頗有大家風範。與扶蘇,朕瞧著,倒是般配。”
“……”
他張著嘴,呆呆地看著禦座上的始皇,看著那張熟悉又突然變得無比陌生的臉。
陛下要把他的小女兒,嫁給長公子扶蘇?!
是陛下親手把他李氏家族,綁上長公子扶蘇這艘眼看就要乘風破浪、直抵帝位的大船!
是陛下在用最直接、最無可辯駁的方式昭告天下:扶蘇,就是朕選定的繼承人!
而你們李家,是朕為他選定的、未來最核心的外戚與朝臣支柱!
陛下這是在親手為扶蘇鋪路。
也是在為他李斯,為他整個李氏一族未來的幾十年、上百年的榮華富貴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