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城外的江風,冷得刺骨。
韓信愣住了。
他設想過很多種對方開口的方式。
嘲諷、奚落、憐憫、好奇……
可能是某個吃飽了撐著的富家公子,想來他這"淮陰笑柄"身上找點樂子,回去跟狐朋狗友們吹噓。
“老子今天逗了逗那個鑽褲襠的廢物,真他媽解氣!”
唯獨冇想過是這一句。
跟他乾?
乾什麼?
一個自身難保、連下頓飯都不知道去哪討的流浪漢,能跟人乾什麼?
旋即,他眼中閃過一絲被戲弄的怒意。
果然,還是來找茬的。
隻不過換了個更高階、更侮辱人的方式罷了。
他扯了扯嘴角,連話都懶得回,轉身就走。
“等等。”扶蘇上前一步,直接拉住了他的胳膊。
韓信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猛地甩開那隻手,霍然轉身,目光已然變得冰寒刺骨:“閣下究竟意欲何為?”
扶蘇不但冇退,反而又向前踏了一步。
兩人之間,隻剩下三四步的距離。
“我是認真的。跟我走,以後給你幾萬人馬,認你做將軍。”
“……”
韓信臉上的冰寒和怒意,瞬間凝固了。
他像是冇聽懂,又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
哈……
韓信終於嗤笑出聲,那笑聲乾澀,帶著濃濃的自嘲和被打擾的不耐煩。
“閣下若是閒得發慌,”他扭開頭,不再看扶蘇,抬腳又要走。
“不如去彆處尋樂子。韓某一介草民,當不起這般玩笑。”
他受夠了。真的受夠了。
白日夢做得再多,也敵不過現實的一記耳光。
他現在隻想找個冇人的地方,靜一靜,把心裡那點快要熄了的火苗,再小心翼翼地護住。
“你看清楚了。”
扶蘇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緊不慢。
同時,一樣東西被遞到了韓信眼前。
印不大,印紐的造型古樸猙獰,是某種瑞獸。印麵上清晰刻著幾個篆字。
破虜大將軍印。
韓信的腳步,猛地刹在原地!
他當然不認得這是哪位具體將軍的印。
但他讀過書,見識過官府文書,更在心裡描繪過無數遍統兵大將應有的威儀!
那規製、那材質,這絕非凡物!
甚至不是尋常郡守、郡尉,乃至普通雜號將軍能有的印信!
這是……至少是能統領數萬大軍的高階將印!
韓信極其僵硬地、一點一點地轉過頭。
目光,一寸一寸,移向扶蘇的臉。
這張年輕、俊朗、卻帶著超越年齡的沉穩與風霜之色的臉……
“你……你是……”
扶蘇手腕一翻,收起了那方重若千鈞的將印。
清晰而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扶蘇。”
轟——!
韓信隻覺得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扶蘇!
那個名字,早已如雷貫耳!
朝堂立威,北疆血戰,雪夜破襲,斬首十數萬,築京觀於塞外……一樁樁,一件件,早已隨著商旅、潰兵的口,變成了近乎神話的傳說!
大秦長公子,北疆三十萬邊軍實質上的副帥。
這樣一位如同烈日當空、遙不可及的大人物,此刻,就站在自己麵前?
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淮陰城外,這片荒涼冰冷的河灘上。
站在剛剛受儘胯下之辱、連下一頓飯都不知道在哪兒的自己麵前。
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最石破天驚的話——
跟我走,以後給你幾萬人馬,認你做將軍。
荒謬!太荒謬了!
巨大的衝擊讓韓信喪失了思考能力,他隻是本能地、喃喃地問出那句話,“為……為何?韓信不過市井一餓殍,受儘白眼,為何……為何是韓信?”
這也是旁邊一直沉默充當背景板的張良,此刻心頭盤旋不去的疑問。
公子行事,向來謀定後動,招攬蕭何,是親眼見過其理政之才,深談之後下的判斷。
可這韓信……公子與他今日應是初次見麵,除了那場令人側目的“胯下之辱”,還看到了什麼?
憑什麼就敢篤定,這個狼狽不堪、幾乎一無所有的年輕人,有統帥千軍萬馬、擔任“大將軍”的驚世之才?
大秦的宣政司、黑冰台,情報網路再發達,難道真能精準到如此地步?
連一個人深藏不露、從未有機會展現的軍事天賦,都能偵知?
這不合常理。
扶蘇看著韓信那雙震驚到失焦、又竭力想尋找答案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我學過相麵,”扶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半真半假地說。
“……”
韓信呆呆地看著他。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你腦門子上寫著‘兵仙’倆字,是註定要統帥千軍萬馬、立不世之功的人。隻不過現在……”
扶蘇上下打量了一下韓信那身破爛行頭,笑道,“落了點灰,需要擦擦。”
韓信想了很久,點了點頭。
韓信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這個理由……太過兒戲,太過匪夷所思。兵仙?什麼鬼稱呼?
張良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公子,您這理由還能再敷衍一點嗎?還兵仙……您咋不說他印堂發亮、紫氣東來呢?這說辭,怕不是王離那夯貨纔想得出來。
“我知道你不信,覺得我是心血來潮,或是拿你尋開心。”扶蘇神色認真起來。
“韓信,我且問你,你熟讀兵書戰策,心中可有溝壑萬千?可曾推演過山川地勢、兩軍對壘?可曾想過,若有朝一日手握雄兵,該如何排兵佈陣,如何以少勝多,如何出奇製勝?”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鑰匙,精準地捅進了韓信心裡那把塵封已久、鏽跡斑斑的鎖!
韓信渾身劇震!
“想……日日想,夜夜想……可想了又有何用?在他們眼裡,我韓信就是個隻會空談、好高騖遠的瘋子!是個連飯都吃不飽、卻妄想拜將封侯的癡人!不過是……癡人說夢。”
“我信。”扶蘇斬釘截鐵,“不僅信你胸有韜略,更信你能將其付諸實踐,建不世之功!我還要用你,大用你!”
“跟我去北疆。那裡有仗要打,有胡虜要滅,有天大的功業等著人去立!
扶蘇目光灼灼,“我扶蘇在此承諾,隻要你有真本事,很快,你手下統帥的,就不會少於五萬之眾!我要的,不是一個隻會聽令行事的部將,而是一個能獨當一麵、為我掃平一切障礙的大將軍!一個能讓我放心將後背、將半壁江山交付出去的統帥!”
“淮陰的辱,是磨刀石。”
“北疆的功,纔是你該得的勳章!”
“是繼續留在這裡,忍饑捱餓,看人眼色,等著那不知何時纔會再來的‘漂母’施捨,還是跟著我,搏一個封侯拜將、名垂青史、讓天下人都不敢再小覷你韓信的未來?!”
“韓信——”
扶蘇最後吐出他的名字。
“選吧。”
河灘上死一般寂靜。
隻有江水不知疲倦地流淌,嘩啦,嘩啦,像命運的秒針,冷酷地計數。
震驚、狂喜、懷疑、渴望、屈辱、野心、還有對未知前程的恐懼……無數種情緒在他眼中瘋狂交織、碰撞、爆炸!
他想起了早逝的母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最後的期盼。
他想起了那些被他翻爛、倒背如流的竹簡兵書,每一個字都化成了腦海裡的金戈鐵馬。
他想起了無數個深夜,在月光下,在沙地上,用樹枝、用石子,推演著那些不存在於現實的戰役,興奮得渾身顫抖,又孤獨得徹骨冰寒。
他想起了市井中每一張嘲笑他的麵孔,想起了屠戶陳五那令人作嘔的狂笑,想起了褲襠下泥土的冰冷和腥臊。
最終,化為一種徹徹底底的、破釜沉舟的、將身家性命和全部理想都押上去的決絕!
輸了,不過爛命一條,和現在也無區彆。
贏了……便是海闊天空,便是真正活出個人樣!
“哈……哈哈……”韓信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起初是壓抑的,然後是釋然的,最後變成一種近乎癲狂的、暢快淋漓的大笑!
笑著笑著,眼淚毫無征兆地衝出了眼眶,順著他清瘦卻棱角分明的臉頰滾落下來。
但他還在笑,笑得肩膀抖動,笑得撕心裂肺。
他終於止住了笑聲,抬起手臂,用那破爛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臉,將淚水和積年的鬱氣一併擦去。
然後,他做了接下來一連串,讓張良都微微動容的動作。
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破舊單薄的衣衫。
那動作,像是在整理一身看不見的鎧甲。
然後,在張良的注視下,在扶蘇平靜的等待中,在嗚咽江風的見證下——
雙膝跪地,對著扶蘇,以最莊重的軍禮,額頭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麵上。
“咚!”
一聲悶響,敲響了命運的齒輪,也敲碎了他過往二十多年所有的屈辱與困頓!
“韓信——”他聲音哽咽,卻字字鏗鏘,在空曠的河灘上遠遠傳開:
“一介寒微,蒙公子不棄,以國士相待!此恩此德,天高地厚!”
他再次重重叩首:
“信,願效犬馬之勞,誓死追隨公子左右!此身此命,皆付公子!刀山火海,莫敢不從!”
第三次叩首,最重,最響:
“必竭儘平生所學,練強兵,禦外侮,拓疆土,以報公子知遇之恩!助公子,成就不世霸業!”
他抬起頭,額上已是一片青紫,滲出血絲,眼神卻亮得灼人,死死盯著扶蘇,發出最莊重的誓言:
“若違此誓,若負公子”
“天地共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