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然而上郡大營之中，卻是一片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中軍大帳前的空地上，十幾堆篝火“劈啪”燃燒。
大塊穿在鐵釺上的羊肉被烤得滋滋冒油，金黃色的油脂滴落火中，爆起一團團誘人的香氣。
粗陶酒碗碰撞的脆響聲不絕於耳，酒罈子東倒西歪，濃烈的酒氣混雜著肉香，在寒冷的空氣裡肆意瀰漫。。
“乾了！”
“敬公子！敬大將軍！”
“敬咱們北疆的弟兄們！”
王離高舉酒碗，臉色通紅，吼得嗓子都有些啞了。
涉間坐在他旁邊，雖不像王離那般豪放，但眉宇間也滿是掩飾不住的亢奮。
他跟幾個相熟的千夫長碰了碗，酒水下肚，臉上也浮起一層紅暈，話比平日多了不少：“這一仗，打得痛快！自打戍邊，就冇這麼解氣過！”
更外圍的普通軍士們更是放開了，勾肩搭背，大聲說笑，講述著那日的廝殺，炫耀著自己的斬獲，時不時爆發出粗野卻暢快的大笑。
這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一場斬首十四萬、築京觀於塞外的絕世奇功，足以沖刷掉長久戍邊積攢的疲憊與憋悶，讓每個人的血液都跟著篝火一起沸騰。
這場慶功酒宴，從傍晚直喝到子夜，氣氛愈發熱烈。
再又過了一輪酒後，扶蘇放下酒碗，起身，他先對著坐在左側首位的蒙恬舉了舉杯，又環視一週，朗聲道：“諸位弟兄，今夜慶功，理當儘興！扶蘇在此，敬大家一碗！”
“敬公子！”底下響起一片轟然應和，酒碗高舉如林。
扶蘇仰頭飲儘，放下碗，繼續道：“扶蘇不勝酒力，先行告退。諸位繼續，但需謹記軍規，不可過量，更不可滋事！”
“謹遵公子令！”眾將士齊聲應諾，聲音洪亮，透著發自內心的敬服。
扶蘇對蒙恬點了點頭，又對王離、涉間、張良使了個眼色，便轉身朝著自己的營帳走去。
那眼神很輕，像是隨意一瞥，但王離幾人立刻會意——公子有事。
王離撓了撓頭，把酒碗往旁邊同僚手裡一塞，嘟囔了句“撒泡尿”，便晃晃悠悠起身，也朝著那個方向挪去。涉間、蒙恬與身旁人低語兩句，也悄然離席。張良則是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步履從容地跟了上去。
這一幕並未引起太多人注意，慶功宴依舊喧囂。
中軍大帳後側。
“把幾位叫來，是有件要緊事，需私下商議。”扶蘇開門見山。
四人都坐直了身子，目光齊刷刷聚焦在扶蘇臉上。
“我要離開北疆一段時間，”扶蘇頓了頓，清晰地說出目的地，“南下，去楚地，見幾個人。”
“南下？”王離最先叫出聲，酒醒了大半，“公子，這……這剛打完仗，封賞也纔下來……”
蒙恬眉頭也蹙了起來，抬手製止了王離後麵的話，沉聲問道：“公子欲往何處？所為何事？”
扶蘇早已備好說辭，神色坦然：“北疆一戰，雖僥倖成功，卻也讓我深感自身學識謀略仍有不足，眼界的侷限。天下之大，能人異士輩出。我聽聞南方沛縣等地，有幾位賢才，想去親自拜訪請教，若得一二真知灼見，於我、於北疆、於帝國長遠，皆有裨益。此事關乎未來佈局，宜秘不宜宣，宜速不宜遲。”
“拜訪賢才？”王離撓了撓後腦勺，雖然覺得有理，但一想到公子要孤身深入異地，心裡那根弦就繃緊了，“那也不行！公子，楚地那是六國餘孽的老窩，人生地不熟的，萬一有哪個不開眼的……俺必須跟著！保護公子周全！”他拍著胸脯，語氣斬釘截鐵。
涉間也抱拳，神情肅穆：“末將願從親衛中挑選最精銳可靠的弟兄，組成小隊，隨行護衛公子！定保公子一路平安！”
扶蘇看著眼前這兩位忠心耿耿的部將，心中暖流湧動，但他還是堅決地搖了搖頭，語氣不容置疑：“不可。”
他目光掃過王離和涉間，緩緩道：“陛下的旨意剛下，擢升你二人為北疆軍副統帥和護軍都尉，職責重大，關乎三十萬邊軍穩定。此刻若都隨我離營，北疆防務交由誰？陛下若知會怎麼想？朝中那些盯著咱們的眼睛，又會如何議論揣測？”
王離和涉間張了張嘴，後麵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公子說的在理，他們剛升官，屁股還冇坐熱，確實不宜都離開崗位，而且動靜太大反而惹人懷疑。
這時，一直安靜坐在下首，彷彿置身事外的張良，輕輕放下了手中一直摩挲的陶杯。
“公子，蒙將軍，王將軍，涉將軍。若公子不嫌棄張三粗鄙淺薄，願隨公子同行南下。”
“唰！”
幾道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
張良繼續道，條理清晰。
“理由有三。”
“其一，我早年遊學，足跡遍及齊、楚、韓、魏故地，對南方楚地、淮泗一帶的風土人情、道路關隘、地方豪強與市井勢力，還算有些瞭解。”
“其二，”他看向扶蘇，“公子此行，名為拜訪隱士。良一介布衣文人身份，或許比王將軍、涉將軍這般威武雄壯的軍中大將，更容易與那些蟄伏於市井鄉野的高人接近、交談，不至驚擾，也方便察言觀色，辨彆真偽。”
“其三，”他頓了頓，唇角微揚，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良在軍中，承蒙大將軍抬愛，不過掛個虛名參謀，並無緊要軍職羈絆。隨公子出行，較為方便，也不易引人注目。”
蒙恬也捋著鬍鬚，目光在張良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扶蘇，緩緩點頭。
“張三先生言之有理。先生大才，隨公子同行，既能參謀左右，也能掩人耳目，確比大隊人馬護衛更為妥當。公子，”他轉向扶蘇，“先生大才，隨公子同行，既能參謀左右，辨析人才，又能以其身份掩護行藏，確比派遣大隊人馬護衛更為穩妥，也更不易走漏風聲。”
扶蘇一直靜靜地聽著，心中念頭飛轉。
張良主動請纓，確實出乎他些許意料，但仔細想來，又是情理之中。
確實是個極好的選擇，張良智謀超群，見識廣博，有他在側，既能幫自己分析判斷局勢，應對突發情況，也能多個照應。而且他心思細膩，觀察力強，或許在“看人”上，能有獨到見解。
扶蘇思索片刻，終於點頭，看向張良，鄭重抱拳：“好！那此番，就勞煩先生了。”
張良起身，拱手還禮，姿態瀟灑：“分內之事，公子言重了。”
事情就此議定。
蒙恬又問道：“公子準備如何出行？是否需要老夫安排可靠車駕、精選少量精銳護衛扮作商隊……”
“不，”扶蘇再次搖頭，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車駕太慢，也顯眼。我騎赤兔，帶上張三先生，我們二人輕裝簡行，快去快回。北疆新定，我離開太久也不妥，此行務求迅捷隱秘。”
赤兔馬的神駿，日行千五百裡的恐怖腳程，王離和涉間是親眼見識、甚至親身“領教”過的。載上兩人，速度或許不及單人獨騎，但也絕對遠超任何常規車馬。
張良對此安排也無異議，隻是補充道：“公子思慮已是極周全。既如此，良這就回去略作準備，帶些必要的通關文書、銀錢、換洗衣物，以及幾樣或許用得上的小物件。明日一早便可出發。”
“好。”扶蘇點頭，定下最終彙合的時間與地點，“明日卯時三刻，營外東南方向十裡，那座廢棄的烽燧亭。我們那裡彙合。”
……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寒意刺骨。
上郡城門悄然開啟一道縫隙，一道身影從門內掠出，很快消失在瀰漫的晨霧之中。
城樓之上，蒙恬、王離、涉間三人披著大氅，默默佇立，望著南方那迅速被黎明前黑暗與風雪吞冇的官道。
王離用力搓了搓凍得發木的臉，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身旁兩人說：“公子這趟神神秘秘的，肯定是去乾大事！說不定啊，等回來的時候，又能給咱們北疆，給咱們大秦，帶回幾個像張三先生那樣的能人來！”
涉間雙手攏在袖中，沉聲道：“公子所思所慮，其深其遠，早已非我等所能度量。
那所尋之人，必然對帝國未來格局，對公子心中那番大業，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蒙恬冇有立刻接話，他撫著頜下短鬚，神色複雜。
“龍潛於淵，終有騰空之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