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上郡大營，點將台前，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所有高階將領齊聚，從各營趕來的校尉、軍侯排成整齊的佇列，氣氛莊重肅穆。
台子正中央，一位麵容肅穆的中年宦官，當眾展開了那捲明黃色的詔書。
蒙恬站在台側，玄甲外罩著大氅，手按劍柄，目光平靜地望著台下。
扶蘇立在武將佇列最前頭，一身尋常的深色勁裝。
“北疆將士跪接！”
“嘩啦！”
台下所有將校，連同台上的蒙恬，齊刷刷單膝跪地，響起一片甲葉碰撞的悶響。
“皇帝詔曰：北疆大捷，斬胡虜十萬，揚我國威，壯我軍魂！上將軍蒙恬，坐鎮北疆多年，運籌帷幄，功在社稷，加封關內侯，賜金五千，帛三千，田宅……”
對蒙恬的封賞在預料之中，加封關內侯，賜金帛田宅，實至名歸。
蒙恬麵容沉靜，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抱拳謝恩：“臣蒙恬，叩謝陛下天恩！必竭儘駑鈍，以報陛下，衛我大秦社稷！”
“大將軍請起。”宦官微微頷首，繼續宣讀。
接下來是對一眾有功將領的封賞，陣亡者撫卹加倍，生還者按斬獲各有擢升，金帛爵位，賞賜厚重。台下將領們雖還跪著，但眼神裡已有了光，胸膛不自覺地挺了起來。陛下冇忘了他們，這血冇白流。
可所有人都知道，重頭戲在後麵。
果然，宦官唸完一輪常規封賞，略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最前方那幾道身影，聲音不自覺地又提了三分：
“護軍校尉王離，勇冠三軍，護主有功，於子午嶺、野狼甸、雪原奔襲諸戰中，身先士卒，斬獲頗豐……擢為北疆軍副統帥，協理北疆一切軍務，爵升五級，賜金八千，帛五千……”
“騎都尉涉間，沉穩果決，領軍有方，救援及時，戰功卓著……擢為北疆軍護軍都尉，爵升四級，賜金五千，帛三千……”
“轟——！”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這兩個任命被清晰無比地宣讀出來時，台下還是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倒吸冷氣的聲音！
副統帥！護軍都尉！
這幾乎是將北疆軍的第二、第三把交椅，明明白白地交給了扶蘇公子的左膀右臂！
陛下的心意如何，已無需多言！
扶蘇靜立於武將佇列最前，他平靜的麵容下，亦是驟然掀起狂瀾！
他預料過封賞，甚至預料過重賞。畢竟北疆大捷、斬首十萬、築京觀震懾匈奴，此乃不世之功，父皇無論如何賞賜都不為過。
他甚至想過，可能會給予他更大的“監軍”之權，或者更高的爵位。
但……直接將他最得力的兩名部將，擢升到北疆軍的核心決策層？
這手筆，這決心，這扶持的力度……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
驚訝過後，是更深的思量，和一股驟然加身的、沉甸甸的壓力。
這柄權柄之劍，父皇親手遞到了他手中，鋒芒畢露，寒氣逼人。
握著它，可號令北疆三十萬虎狼之師，可震懾塞外胡虜，可影響帝國未來走向。
可也燙手無比。
趙高、李斯，還有朝中那些看不慣他、或暗中支援其他公子的大臣，從此刻起，所有的陰謀、攻擊、詆譭、離間，都將毫不留情地指向他，指向王離和涉間，指向這剛剛成型的北疆核心。
王離和涉間則是完完全全地愣住了，腦子裡一片空白，隨即巨大的狂喜和激動衝上頭頂，臉都漲紅了。
兩人幾乎是同時大步出列，單膝重重跪地：“末將王離（涉間），叩謝陛下天恩！必誓死效忠陛下，效忠大秦，萬死不辭！”
他們不傻，這滔天的恩賞是因為誰？
是因為他們跟著扶蘇公子，在子午嶺、在野狼甸、在雪原上拚死血戰換來的！
更是因為扶蘇公子立下了震古爍今的不世奇功，連帶著他們這些追隨者也水漲船高，雞犬昇天！
蒙恬立於台側，看著台下激動難抑的王離和涉間，又看看扶蘇。
陛下這是在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為長公子鋪路啊。
這份聖眷，這份扶持，已然無可動搖。
北疆的天，從這道旨意降臨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變了。
張良站在稍遠處，將這一切儘收眼底，心中波瀾起伏。
這道聖旨，不僅僅是封賞，更是一個強烈的政治訊號。
始皇嬴政，恐怕已經在心中明確了繼承人的傾向。
這位長公子，曆經生死，手握奇功，如今又得陛下如此扶持，羽翼已成，大勢將起！
宦官對台下那山呼海嘯般的情緒恍若未聞，隻是略微清了清嗓子。
展開了詔書最後，也是最長的一段：
“長公子扶蘇，天資英邁，深肖朕躬。臨危受命，監軍北疆，身先士卒，勇毅絕倫！雪夜出塞，奔襲千裡，破左賢王部，斬首十四萬五千級，築京觀以懾不臣，揚我國威，壯我軍魂，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著正式授‘破虜大將軍’印綬，秩中兩千石，總督北疆軍事，有臨機專斷之權......”
“欽此——！”
“破虜大將軍”！
總督北疆軍事！臨機專斷之權！
一連串的頭銜和權柄，如同驚雷，再次炸響在每一個人心頭！
這已不僅僅是“監軍”，這是賦予了扶蘇在北疆的軍事統帥權！
僅次於蒙恬，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可與蒙恬分庭抗禮！
“臣，扶蘇——”扶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思緒，上前一步，同樣單膝重重跪地，抱拳，昂首，聲音清越而沉穩，穿透北風，清晰地迴盪在點將台上下：
“領旨謝恩！必竭儘駑鈍，恪儘職守，練強兵，禦外侮，護我疆土，衛我社稷，不負父皇重托，不負將士厚望，不負天下萬民！”
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宦官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躬身，雙手將詔書，連同那枚沉甸甸的“破虜大將軍”銀印和青紫綬帶，高高捧起，遞到扶蘇麵前。
扶蘇伸出雙手，穩穩接過。
他握住印，緩緩站起身，轉身，麵向台下。
北風在這一刻驟然猛烈，動他玄色的大氅和背後猩紅的披風，獵獵作響。
點將台下，王離、涉間率先暴起，單膝改雙膝，轟然叩首：“參見破虜大將軍！”
緊接著，蒙恬肅然躬身抱拳。
“參見破虜大將軍！”
點將台下，所有將領、校尉、軍侯，乃至更遠處觀望的士卒，如同被風吹倒的麥浪，一片片起身，一片片抱拳，嘶吼！
“參見破虜大將軍！”
“大秦萬年！”
聲浪震天，衝散了北風的呼嘯，驚起了遠處馬廄中戰馬不安的嘶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