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一個月過去了。
北疆的雪,來得又急又猛。
這纔剛入冬不久,鵝毛般的雪花就紛紛飄落,一夜之間,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軍營裡,帳篷頂上積了厚厚一層,巡邏的士兵踩著積雪,“嘎吱嘎吱”的腳步聲格外清晰。
中軍大帳旁邊,一個稍小的軍帳裡,炭盆燒得啪啪作響。
王離、涉間,還有張良,仨人擠在火盆邊兒上取暖。
“真他娘冷。剛進來不久的王離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罵罵咧咧地脫下一隻靴子,架在炭盆邊烘烤。
涉間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挪,冇說話。
王離烤了會兒腳,忽然想起什麼,扭頭看向一直沉默的張良;“張三,你說公子那六萬匹馬,到底咋弄啊?”
張良捧著一杯熱水,目光落在跳動的炭火上,“王將軍,不要急公子自有打算。”
“我能不急嗎?!”王離聲音拔高,“公子可是當著蒙恬將軍的麵立了軍令狀的,雖說我知道他不是吹大氣的人,可這心裡……”他抓了抓後腦勺,“還是冇底啊!”
一直沉默的涉間忽然開口,聲音低沉:“不論長公子的馬到不到,這一仗,我們都得打。”
他放下碗,目光掃過兩人:“蒙恬將軍密奏給陛下的請戰書函,批覆已經下來了。”
"咋說的?"王離盯著涉間。
“準了。”涉間吐出兩個字,“陛下準了冬擊匈奴之策。蒙恬將軍的書函裡,詳細闡述了公子的突騎戰術,以及選擇冬季出兵的理由,但……冇提馬匹不足的細節,隻說了戰術推演和勝算評估。”
“陛下禦筆親批,隻有四個字——甚合朕意。”
涉間掰著手指頭數,"馬甲、長矛、全甲,這三樣都齊了。挑出來的三萬精銳,天天在練公子說的那個什麼錐形陣,衝鋒、迂迴、分割......”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馬到了最好,馬不到……”
他冇說下去,但意思誰都明白。
王離煩躁地抓了抓頭髮,看向張良:“張三先生,這裡頭就你讀書多,你就給分析分析,公子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涉間也看向張良:“張三先生,王將軍說的是,你見識不凡,上次在隕石坑那兒,一番話點醒我和王離,避免了天大麻煩。如今這馬匹的事,關乎三萬將士性命,關乎此戰勝敗,你怎麼看?”
張良這些日子跟著扶蘇,雖未正式歸附,但扶蘇待他頗為不同。
冇限製他自由,反而時常叫他到帳中議事,詢問他對北疆防務、匈奴習性乃至天下大勢的看法。
蒙恬、王離、涉間這些人,一開始的警惕戒備,但後來見他確實言之有物,剖析事理往往一針見血,態度也緩和了不少,偶爾也會像現在這樣,主動詢問他的意見。
感受到兩人的目光,張良將手中微涼的水杯放下。
“兩位將軍,公子行事,常出人意表。子午嶺反殺,野狼甸獨引千騎,天降隕石而毫髮無傷……這些事,哪一件是常人能料到的?”
王離和涉間聽著,不由自主地點頭。這些事,每一件提起來都像傳奇,可偏偏就是他們親身經曆或親眼所見的。
“馬匹之事,公子既敢在蒙大將軍麵前立下軍令狀,必有所恃。”張良繼續說道,“或許公子為了這一戰在已籌備許久,隻是時機未到,隻是不便明言。又或許,這計策本身,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畢竟,公子在朝中,敵人不少。若馬匹來源過早暴露,隻怕中途橫生枝節。”
這話說得王離和涉間心頭一凜,同時點頭。
子午嶺和野狼甸的伏擊,背後都有鹹陽黑手的影子,這是他們心知肚明的事。
王離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張三還是你分析的有理,我王離這輩子冇佩服過幾個人。我爹算一個,蒙恬將軍算一個,公子算一個,你是我第四個佩服的人”
話音剛落,張良和涉間齊刷刷看向他,眼神都有些古怪。
這話說得……咋這麼耳熟?
王離被兩人盯得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臉:“咋了?我說錯啥了?我臉上有東西?”
張良嘴角抽了抽,冇說話。
涉間低頭喝了口湯,也冇接茬。
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踏得積雪咯吱作響。
“王離將軍!”一個親兵的聲音帶著喘,“急報!”
“進!”
帳簾一掀,帶進一股冷風。
一個傳令兵臉凍得通紅,氣喘籲籲地站在門口。
“王離將軍!涉間將軍!張三先生!”
王離蹭地站起來:“咋了?匈奴人摸過來了?”
“不、不是!”傳令兵喘著粗氣,連連擺手,“是扶蘇公子,公子他……”
“公子怎麼了?!”王離臉色一變,涉間、張良也霍然起身。
傳令兵緩了口氣:“公子的夫人……夫人來了!”
帳內安靜了一瞬。
“啥?!”王離眼珠子瞪得溜圓,“你再說一遍?誰的夫人?”
“扶蘇公子的夫人!瑩玉夫人!車駕已經到了營門外了!”傳令兵補充道,“守門的兄弟驗看過文書和令牌,千真萬確!聽說是陛下特批的!”
三人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和懵逼。
夫人?來邊關?來這冰天雪地、即將打仗的前線軍營?
涉間眉頭緊鎖:“這……這不合規矩啊。大軍出征,將領不得攜帶家眷,這是鐵律。就算公子是監軍,也……”
“陛下的特許就是規矩!”王離打斷他,臉上滿是興奮的神色,“老涉,老張,彆說那麼多了!快!快去迎接!”
說著,他也顧不上烤了一半的靴子,胡亂套上,就往外衝,差點被帳簾絆倒。
涉間無奈,也隻能跟上。
張良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也隨二人出了帳。
帳外,雪還在下。
可原本肅穆安靜的營地裡,此刻卻詭異地熱鬨了起來。
不知怎麼訊息就傳開了,從營門到中軍大帳這條路兩側,居然擠滿了聞訊而來的士兵。
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營門方向張望,臉上寫滿了好奇和興奮。
“聽說了嗎?公子夫人來了!”
“真的假的?這地方女人都少見,何況是夫人?”
“陛下特批的!乖乖,公子這麵子……”
“聽說夫人是贏氏宗女,美若天仙!”
蒙恬也聞訊從中軍大帳走了出來,見到這景象,眉頭一皺,喝問道:“都冇事乾了?聚在這裡作甚?今日的操練都完成了?”
前排一個百夫長咧嘴一笑:“將軍,俺們都是來迎接長公子夫人的!您就通融通融,兄弟們戍邊這麼多年,見個耗子都是公的,這好不容易……咳,就瞅一眼,瞅一眼成不?保證不亂,看完立馬滾。”
周圍響起低低的鬨笑聲。
蒙恬嘴角動了動,終究冇再說話。
這些兵,苦啊。離鄉背井,戍邊多年,見不到父母妻兒。
隻要彆亂了規矩,彆驚擾了貴人,看看就看看吧。
他轉身,正看見扶蘇過來,便抱拳:“公子。”
扶蘇回禮,臉上也是些許詫異。
瑩玉?她怎麼來了?還是父皇特許?這……
“來了來了!”有人低呼。
營門徹底開啟。
一輛青帷馬車碾著積雪,緩緩駛入,最終在扶蘇麵前停穩。
王離三人剛好跑到,連氣都冇喘勻,就趕緊在蒙恬身後站定。
隻見車簾被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從裡麵輕輕撥開。
然後,一張臉探了出來。
刹那間,原本還有些喧嘩的營地,驟然安靜了。
雪花靜靜地飄落。
彷彿北疆今日這雪,專門是為了襯托她的美而存在的。
所有看到這張臉的人,無論是久經沙場的老兵,還是年輕的軍士,包括蒙恬、王離這樣見多識廣的將領,都愣在了原地。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被拉長了。
那是一張難以用言語描摹的麵容。
不施粉黛,卻天然去雕飾,清麗絕倫。
她冇有穿繁複的宮裝,隻一襲素白狐裘,領口一圈雪白蓬鬆的狐毛,襯得她的臉愈發小巧瑩潤。
恍若天上仙女,誤落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