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楚國故地，吳中。
深秋的陰雨連綿數日，將這座江南小城浸泡在一片濕冷的晦暗裡。
在一處門庭冷落、圍牆高聳的隱蔽莊園內。
正堂主位上，坐著一位年約四旬的中年男子。
他便是項梁——昔日楚國名將項燕之子，如今楚地遺民暗中串聯、翹首期盼的領袖人物之一。
即便隻是靜靜坐著，一股久經風浪、不怒自威的氣度便自然流露。
他下首坐著兩人，正是曆經千辛萬苦、從子午嶺那場血腥伏擊中僥倖逃得性命的張耳與趙歇。
此刻的兩人，早已不複昔日謀劃時的意氣風發。
兩人形容憔悴，身上帶著未愈的傷痕。
“……項公，那扶蘇，真的和傳聞中那個仁弱的長公子，判若兩人！”
張耳聲音沙啞，帶著心有餘悸的顫音，“非但不同，簡直是……悍勇絕倫，殺人如同砍瓜切菜！絕非人力可擋！”
他嚥了口唾沫，彷彿又回到了子午嶺那個血肉橫飛的午後。
“我們占儘地利，足足一千多號兄弟啊！個個都是敢拚命的漢子！可他衝在最前麵，像頭披著重甲的凶獸，所過之處……斷肢殘臂亂飛，根本冇人是其一合之敵！”
張耳的描述斷斷續續，卻勾勒出一幅令人膽寒的畫麵。
項梁的眉頭越鎖越緊，張耳的能力和膽識他是知道的，能在魏地混出名堂，聚攏一批亡命徒，絕非庸才。
他挑選參與伏擊的，也必然是敢打敢拚的精銳。
更何況，此次謀劃還有那位名動天下的張良參與……竟敗得如此乾脆，如此慘烈！
“你們……是如何逃回來的？”項梁沉聲問道，目光如炬，審視著二人。
大規模伏擊失敗，主事者卻能全身而退，這本身就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
張耳臉上泛起一絲苦澀：“當時我受傷暈死過去。是幾個平素與我交好、負責外圍接應的兄弟，趁亂將我拖進草叢。也多虧我往日裡散財結交，在附近村落有些可靠的藏身之處。他們把我藏在地窖裡，躲過了秦軍的搜捕，後來又喬裝改扮，一路輾轉，才僥倖逃到楚地。”
他看向趙歇，“趙歇兄弟當時也被震傷，昏迷不醒，被一併救出。這一路……可謂九死一生。”
趙歇連忙忍著咳嗽點頭，聲音虛弱：“全賴張耳大哥義氣深重，還有那些隱蔽的鄉間朋友。否則，我趙歇早已是子午嶺上的一具枯骨，哪還有命見到項公。”
說罷，又是一陣咳嗽。
“哼！照你們這麼說，那扶蘇豈不是天神下凡？”
一聲洪亮之音驟然從內堂門簾後炸響。
隻見，內堂門簾一掀，一個青年大步走了出來。
這青年約莫二十出頭，身材極為魁梧雄壯，竟比尋常男子高出整整一頭有餘！
他站在那裡，瞬間讓本就不甚寬敞的正堂顯得逼仄起來。
他生得濃眉環眼，鼻直口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仔細看去，瞳孔深處竟隱隱有重瞳之相！
“我看，未必是那扶蘇真有通天本事！”青年走到廳中，目光掃過張耳和趙歇，語氣滿是不屑。
“怕是你們自己本事不濟，進退失據，這才一敗塗地！若換了我去，管他什麼長公子短公子，照樣一戟將他頭顱摘來！”
他語氣狂傲，氣勢逼人，張耳和趙歇被這突如其來的威勢所懾，竟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
項梁見狀，嗬斥道：“羽兒！不得無禮！張兄、趙兄皆是抗秦的義士，是自家兄弟！他們親身經曆血戰，險死還生，所言豈能有假？還不快向兩位叔伯賠罪！”
他轉向張耳二人，介紹道：“張兄，趙兄，勿怪。這是項某的侄兒，名籍，字羽。年輕氣盛，不懂禮數，還望海涵。”
“項羽？”
“可是那位……力能扛鼎的項羽？”
張耳和趙歇聞言，俱是一驚，連忙起身行禮。
項羽的名聲，在六國遺民中早已傳開，都說項家出了個百年難遇的萬人敵。今日一見，這氣勢果然駭人。
項羽雖傲，但對叔父極為尊敬，見項梁發話，便也收斂了幾分氣焰，也抱了抱拳，算是還禮。
張耳穩了穩心神，苦笑道：“少將軍勇武，我等早有耳聞，欽佩之至。並非張某長他人誌氣，那扶蘇……確非尋常。”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我們逃出來後，並未立刻遠遁，在附近藏匿時，陸續聽到些後續訊息。”
“哦？什麼訊息？”項梁追問。
“聽說，就在我們伏擊失敗後不久，扶蘇那支殘兵在野狼甸附近，又遭遇了大隊匈奴騎兵的截殺！人數……不下兩千！”
“什麼？！”項梁霍然起身，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兩千匈奴騎兵，在草原上足以橫掃一個小型部落！
張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滿是驚悸，“可那扶蘇……他竟下令讓部下結陣固守，自己單人獨騎，引開了大部分追兵！”
“荒謬！”項羽忍不住再次插話，“他找死不成？就算他真有些勇力，單人麵對兩千匈奴人？怕不都是吹噓罷了！”
“千真萬確！”張耳急聲道，彷彿要說服項羽，更彷彿要說服自己相信這離奇的事實。
“我那兄弟的村落，後來收留了一些從野狼甸逃散、又僥倖被秦軍後續部隊收容的傷兵。他們是親耳聽那些活下來的秦軍傷兵，在換藥時私下議論的！而且……而且這還不算完！”
他深吸一口氣。“他正好遇到了天降隕星，正正砸在了匈奴騎兵最密集之處！而扶蘇……他竟又一次奇蹟般生還了！聽說石頭上環有字。如今秦軍之中，已然傳開，都說這是上天庇佑大秦，降下祥瑞，助長公子破敵！”
“天降隕星……正好砸中敵軍？”項梁喃喃重複，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他臉色陰沉地來回踱步。
如果張耳所言屬實，那這扶蘇就太可怕了。
勇武、機變、天運……集於一身。
若讓他順利成長，繼承秦帝之位，以其展現出的能力，六國遺民恐怕再無翻身之日！
就在這時，一名心腹家臣腳步匆匆而入，渾身帶著室外的濕冷氣息，將一封用火漆密封、已被雨水打濕邊角的錦帛密報，雙手呈給項梁。
項梁迅速拆開，密報上的訊息，與張耳聽聞的相互印證，但更加詳細，也更具官方色彩。
上麵提到了扶蘇在子午嶺反殺伏擊、野狼甸獨引胡騎、天降“祥瑞”助其脫困等一連串事件。
張耳又將密報遞給項羽。
項羽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那狂傲的神色終於被前所未有的凝重取代。
事實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幾分。
張耳忽然想起一事，語氣低落下來：“也不知道子房先生……是否還活著。這密報之中，並未提及他的下落。我逃出後也曾多方暗中打探，卻杳無音訊……”
趙歇聞言，悲從中來，掩麵哽咽道：“張良兄弟雖是謀士，但性情剛烈，心懷家國大義。當時他見勢不妙，是持劍與趙某一同衝下山去的，就在我身旁……後來我便被打暈了。他……他多半是……犧牲了。”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項梁亦是長長歎息一聲，麵露痛惜之色：“可惜，可惜了啊！子房先生大才，若能得他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天妒英才，痛失臂助啊！”
歎息過後，項梁緩緩坐回主位。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扶蘇此人……以前我們都小看他了。”
“此子隱忍多年，一朝顯露，便是石破天驚。其誌不小，其能更不可測。從今往後，此人當為我等心腹大患！必須密切關注其在北疆的一舉一動！”
項羽看著叔父凝重的神情，重重哼了一聲。
扶蘇……
他默默地將這個名字。
不管你是真有什麼鬼神庇佑，還是裝神弄鬼，總有一天，我項羽，定要親自去會一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