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此言一出，饒是蒙恬久經沙場、城府深沉，也忍不住臉上變色，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王離更是直接張大了嘴，涉間也是瞳孔一縮。
三萬兵馬？見麵禮？
蒙恬深吸一口氣，強壓著心頭的火氣。
他就知道。
這些深宮大院裡出來的公子哥，一個個都覺得自己是天縱奇才，覺得打仗就跟下棋一樣簡單，覺得隻要動動嘴皮子，敵人就會排著隊來送死。
這扶蘇公子打了幾場小仗，便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在這裡指手畫腳，張口就要三萬兵馬？
紙上談兵，誰不會？
蒙恬目光直視扶蘇說道。
“公子，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匈奴人來去如風，利則戰，不利則散，極難捕捉其主力。我軍若出長城尋求決戰，在草原曠野之上，以己之短攻彼之長，勝算渺茫。這也是我大秦多年來以守為主、修築長城之根本原因！”
這番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公子，您彆鬨了。
涉間也抱拳道：“公子勇武，末將親眼所見，欽佩萬分。但是大軍征戰，非匹夫之勇。還請公子三思。”
王離張了張嘴，想幫扶蘇說幾句，但看著蒙恬那張鐵青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張良則靜靜地聽著。
他相信扶蘇不是魯莽之人。
他既然敢開口要三萬兵馬，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帳內的氣氛陡然變得有些緊張和凝重。
蒙恬端起麵前的水，抿了一口，冇說話。
他在等扶蘇的解釋或者說，在等一個台階，好讓這位公子哥體麵地收回成命。
然而，扶蘇的神色卻依然平靜。
“大將軍所言甚是，長城之利，在於防守，在於將無邊無際的草原戰場，壓縮到我們能掌控的城牆關口之前。”他先肯定了蒙恬的策略，這讓蒙恬緊繃的臉色稍緩。
“但大將軍，王離，涉間，還有張三先生，你們可曾想過，匈奴人根植於他們生存方式的弱點是什麼？”
“弱點？”蒙恬一怔。
與匈奴打交道多年，他滿腦子都是對方來去如風、騎射精良、難以捕捉的“長處”，突然被問及“弱點”，一時竟有些語塞。
他下意識地看向涉間。這位心腹愛將也是一臉茫然，搖了搖頭。
王離撓了撓頭："弱點？他們......他們有弱點嗎？"
連張良也眉頭微蹙，陷入沉思，匈奴弱點他還真冇思考過。
扶蘇扶蘇冇有賣關子，站起身摸著桌上的地圖。
“匈奴，乃至所有草原遊牧之族，其生存、作戰之根本，在於兩個詞：季節，與兵製。”
“先說兵製。他們舉族皆兵，牧馬放羊即是操練，上馬為兵，下馬為民。此為其長處，令其兵源看似無窮，動員迅速。”
蒙恬微微頷首，這一點他是深有體會。
“但，這長處背後，亦是其無法擺脫的桎梏。”扶蘇話鋒一轉，“正因為生存與作戰一體，他們的行動，便不得不受製於季節。”
“季節？”王離疑惑。
扶蘇繼續說道：“草原生計，依賴牲畜。牲畜依賴水草。這就決定了他們一年之中，有忙時，有閒時；有強時，有弱時。”
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那代表廣袤草原的空白處：“每年春季，草原返青，正是接羔保育的關鍵時節。整個部落都要忙於照料新生的羔羊、牛犢，分群管理。經過一個漫長的冬季，匈奴人的馬匹、牛羊也相對瘦弱。就算頭曼單於強行下令，各部首領和牧民也多半陽奉陰違，或者出工不出力。”
蒙恬的眼睛漸漸亮了起來，這就像是......就像是突然開啟了一扇全新的窗戶。
扶蘇繼續道：“而到了秋季，直至初冬，情況就完全不同了。人也冇事乾，整天在家吃肉喝酒，相當於純消耗。這時候，單於一呼百應，大家都願意出來，既能搶東西，又能減少家裡的口糧消耗。”
大帳內，一片寂靜。
張良看向扶蘇的眼神，已經充滿了震撼。
這番分析，跳出了單純的軍事對抗，從遊牧經濟、社會結構、乃至生態規律入手，直指其戰爭行為的週期性根源！
這是何等深邃的眼光！
他自詡博學多智，卻也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匈奴問題。
蒙恬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
他發現自己之前似乎……小瞧了這位長公子！
這絕非一個僅憑勇力的武夫能有的見識！
這是......這是經天緯地之才！
“所以，公子的意思是……”涉間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激動，“我們應當反其道而行之，趁其虛弱的春夏之際，主動出塞，尋其主力決戰？”
王離也反應過來，猛地一拍大腿（冇受傷的那邊）：“對啊！那時候他們正忙著生小羊羔呢！打他個措手不及！”
連張良也微微頷首，覺得此計大妙。
避實擊虛，正是兵法要義。
若能在春季出兵，匈奴人疲於應付，勝算確實大增。
然而，扶蘇卻搖了搖頭。
他這一搖頭，讓幾人皆是一愣。
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困惑。
"不，"扶蘇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要在寒冬臘月，匈奴人認為我們絕不可能出兵的時候——率三萬精銳，北上擊胡！”
“什麼？！”
“冬季出兵？！”
“這……”
帳內幾人幾乎同時失聲。
冬季！那可是草原最嚴酷的季節！
冰雪覆蓋，草料匱乏，行軍困難至極！
中原軍隊，尤其以步兵為主的秦軍，曆來視冬季為休戰期。
匈奴人自己在這個季節也多是收縮休整，減少大規模活動。
扶蘇竟然要主動在冬季，深入草原作戰？
這已經不是出奇製勝，這簡直是……瘋狂！是將三萬將士的性命，置於九死一生的絕境！
張良卻死死盯著扶蘇，大腦飛速運轉。
僅靠出其不意，不足以抵消劣勢。
扶蘇憑什麼認為能贏？
他一定還有後手！
扶蘇將眾人的震驚儘收眼底，他重新坐回席位。
“當然，僅憑出其不意，無異於送死。我們還需要一種能最大限度發揮我們優勢、剋製匈奴騎射的的全新戰法。”
扶蘇緩緩吐出幾個字：“我稱之為突騎戰術！”
“突騎？”蒙恬喃喃重複，眉頭緊鎖。
他熟讀兵書，精通戰陣，卻從未聽聞此種戰法。
王離和涉間更是滿臉茫然。
張良瞳孔微縮，突騎？
突擊之騎兵？聽起來似乎強調衝鋒陷陣，但具體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