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百官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嘴巴無意識地張開，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扶蘇。有幾個老臣甚至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幻聽。
李斯死死盯著扶蘇，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這絕不該是扶蘇！怎麼會吐出如此殺伐果決的言辭？一絲寒意與警惕悄然升起。
趙高臉上充滿了驚疑、不解。
錯了，全錯了！他精心引導的議題，預設的陷阱，等著扶蘇跳進去為儒生求情，從而觸怒陛下的劇本……在扶蘇這簡簡單單卻又斬釘截鐵的一句話麵前，徹底崩盤！
這絕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扶蘇！難道以前全是偽裝？還是……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變故？
蒙毅如遭雷擊，他瞪大了眼睛，看著前方扶蘇那挺直如鬆、卻散發著陌生寒意的背影。
誅……誅之？儘數誅之？公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往日那些仁政愛民的教誨，難道都忘了嗎？！
武將佇列，通武侯王賁倒吸一口涼氣，上下打量著扶蘇，彷彿要重新認識這位素以“仁柔”聞名的長公子。
老將蒙武渾身一震，花白鬍須劇烈抖動。
這扶蘇公子……莫不是昨夜燒糊塗了？還是終於開竅，看清了這世道的真相？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幼子蒙毅，看到對方慘白的臉色和眼中的恐慌，心中更是沉了下去。
禦階之上，秦始皇嬴政，眼眸死死盯著扶蘇，那隻握著太阿劍柄的右手，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顯示出其主人內心絕非表麵那般平靜。
是朕……聽錯了嗎？
這冰冷、決絕、殺伐果決的話語……
真是出自朕那個自幼習誦儒典、滿口仁政德化、屢次為觸法者求情、甚至不惜頂撞於朕的……
長子扶蘇之口？？！！
“你……，再說一遍？”
扶蘇拱手，迎著那珠簾後的視線，一字一句。
“兒臣說，該殺之人，一個不留！”
轟——
大殿瞬間炸開！
剛纔還支援蒙毅、主張懷柔的幾名博士、儒臣，此刻麵紅耳赤，又驚又怒，再也顧不得禮儀，紛紛出聲，聲音因為激動而尖銳顫抖。
有老臣氣得鬍子發抖，指著扶蘇的手都在顫抖。
“公子！公子此言何意？！聖人雲……”
“扶蘇公子，你……你怎可……”
“仁恕之道何在？！公子豈不聞‘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
而最初跳出來彈劾儒生方士“圖謀不軌”的那幾位郡守，則麵麵相覷，表情古怪。
他們本意是借題發揮，將事情鬨大，最好能牽扯公子扶蘇，可萬萬冇想到，扶蘇非但不勸阻，反而比他們叫得更凶，喊得更絕！
這……這讓他們接下來該如何接話？附和的力度不夠，顯得自己之前小題大做；若順著扶蘇的話說“殺光”，似乎又有些……過了頭？幾人一時語塞。
朝堂上，文官們或激動駁斥，或竊竊私語，或冷眼旁觀；武將們則大多沉默，但看向扶蘇的眼神，已與先前大不相同。
禦階之上，始皇再次抬手。
“肅靜！”
大殿迅速安靜下來。
扶蘇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九江郡、會稽郡，乃至泗水、琅琊等郡所奏之事，絕非諸位郡守大人所言，僅僅是‘儒生方士聚眾講學、蠱惑鄉民’那般簡單！”
扶蘇轉身，麵向百官。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殿中每一張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掃過那些驚疑不定的郡守，掃過憤憤不平的儒臣，掃過沉默的武將，最終，他的聲音在大殿中朗朗響起。
“這，是一場有組織、有謀劃、針對我大秦江山社稷的——‘輿論攻勢’！”
“輿論……攻勢？”有老臣喃喃重複，麵露不解。
“此乃何意？”有人轉頭低聲詢問同僚。
百官麵麵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茫然。這個片語合起來，似乎能意會，卻又如此新鮮，聞所未聞。
禦階之上，始皇的身體微微前傾，麵露探詢之色，顯然被這個詞勾起了興趣。
扶蘇將眾人的反應儘收眼底，他不再看那些郡守，而是踱步向前。
“近日翻閱各郡奏報，我發現一個規律。”
“凡儒生、方士聚集‘講學’、非議朝政最頻、最烈之郡縣，無一例外，皆有一個共同特征。”
“那便是，舊日六國貴族餘孽勢力，在當地根深蒂固，盤根錯節！”
此言一出，不少官員臉色微變。
“敢問諸位大人，”扶蘇的聲音迴盪在大殿，“若你是那敗亡的六國餘孽，複國無兵，造反無膽，正麵抗衡我大秦鐵騎無異以卵擊石，你會如何行事？你會甘心就此蟄伏，眼睜睜看著大秦江山永固嗎？”
扶蘇自問自答。
“你不會！你會換一種方式！你會用筆，用看似無害的典籍文章；你會用嘴，用那些被你們包裝成‘聖賢之道’、‘古法良製’的蠱惑之言！你們會躲藏在暗處，如同陰溝裡的毒蛇，操縱那些貪圖利益的儒生，操縱那些招搖撞騙的方士！”
“讓他們去鄉野，去市井，去每一個能蠱惑人心的角落！把分封製說成‘古之良製’，把郡縣製汙衊為‘暴政’；你會把陛下一統天下的偉業，說成‘窮兵黷武’；你會把修築長城抵禦匈奴，說成‘勞民傷財’。”
“他們不敢明刀明槍地造反，便用這軟刀子殺人！用流言，用誹謗，用所謂的‘古製’‘仁政’做幌子，一點點地腐蝕我大秦的民心，動搖我大秦的根基！
“讓百姓質疑懼怕朝廷，讓士子非議國策，讓這來之不易的一統天下，從內部生出縫隙，直至……分崩離析！”
扶蘇的聲音越來越高，震撼著每一個人的耳膜與心神：
“這不是尋常的聚眾滋事，更非簡單的口舌之爭！”
“這是戰爭——”
“一場六國餘孽針對我大秦發起的、冇有硝煙卻更為毒辣、更為致命的戰爭！一場——”
“輿論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