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
章台宮前殿
百官分列兩班，文左武右
扶蘇立於文官佇列前列，身側是禦史大夫蒙毅——這位文臣此刻眉頭微皺，不時用眼角餘光掃向他，欲言又止。
“蒙大人有話要說？”扶蘇低聲問。
蒙毅遲疑片刻，終於湊近半步，聲音壓得極低：“公子，今日朝會……無論諸臣議論何事，萬望慎言，切莫再觸逆鱗。”
扶蘇心頭微暖。
蒙氏一族，蒙恬蒙毅兄弟，是朝中少數明確支援他的重臣。尤其是蒙毅，性格剛直卻不乏謀略，多次在始皇麵前為他轉圜。隻可惜曆史走向殘酷——始皇駕崩後，蒙毅被趙高構陷，與兄長蒙恬一同被賜死。
“蒙大人放心，”扶蘇目視前方，聲音平靜，“今日的扶蘇，已非昨日。”
心想，待會兒我提起焚書之事，你的表情定然精彩。
蒙毅聞言一怔，忍不住側目看去。
公子說話的語氣……怎麼有些不同了？少了往日那種文弱書生的優柔，多了幾分斬釘截鐵的冷硬。
來不及細想，殿後傳來腳步聲。
“陛下駕到——”
宦官尖細的嗓音穿透大殿。
百官齊刷刷躬身，扶蘇隨著眾人低頭，眼角餘光卻向上瞥去。
一道身影自屏風後轉出，踏上九級玉階。身著黑色袞服，頭戴通天冠，十二旒白玉珠簾垂落，遮住麵容，腰間佩太阿劍，劍鞘古樸無華。
始皇帝嬴政。
祖龍。
他隻是站在那裡，尚未入座，一股涵蓋八荒、睥睨**的壓迫感已瀰漫整個前殿。
龍椅之側，中車府令趙高垂手侍立，白淨無須。
可就在始皇袍袖拂過龍椅扶手，即將落座的刹那，趙高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一下頭。
扶蘇前方，丞相李斯持笏而立，也幾不可察地頷首迴應。
扶蘇心中冷笑，這兩個人眉來眼去，看來又在預謀著啥。
“跪——”趙高高聲唱禮，尾音拖得極長。
“陛下萬歲！大秦萬年！”百官伏地，聲震殿梁。
“平身。”聲音不高，卻帶著山嶽般的壓迫感。
“今日朝會，諸卿可有要事奏報？”
始皇開口，語氣平淡。
天下初定，四海臣服，五日一朝的常會，反而少了戰時急務，多是各地郡守彙報民情，或廷議一些既定國策的推行細務。
短暫的寂靜後，扶蘇正欲邁步。
“陛下！”一個聲音卻搶先響起。
隻見文官佇列中後部，一名身著郡守官服的中年男子急步出列，躬身到底：“臣，九江郡守劉委，有奏！”
“講”
“九江郡境內，近期屢有儒生、方士聚眾講學，蠱惑鄉民。這些人以複古為名，非議朝政，詆譭郡縣之法。日前更聚眾三百餘人於郡治外論道，實則煽動民心”
他話音剛落，又一名郡守出列。
“會稽郡亦是如此！”會稽郡守陳平聲音激動，“儒生傳播六國舊製，詆譭書同文、車同軌’之國策，更私下編撰故國史錄，妄圖複辟！”
兩人說完，又有七八個郡守陸續出列。
“泗水郡亦有此患！”
“琅琊郡儒生聚集……”
“臣請陛下嚴懲！”
聲浪一重高過一重。
龍階之上，始皇沉默不語。
扶蘇冷眼旁觀，心中明鏡也似。
這些奏報，三分真，七分假。儒生、方士議論時政，懷念舊國，肯定是有的。但“聚眾三百””“煽動謀反”？多半是誇大其詞，羅織罪名。
目的嘛，一是清理這些確實存在的不安定因素；二來，未嘗不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這是趙高、李斯他們在後麵推動的嗎？
這會是不是就等他這個仁弱的扶蘇公子跳出來反對了？！
扶蘇心底掠過一絲譏誚。也好，省得我另起話頭。且看你們表演。
蒙毅在一旁，見扶蘇沉默不語，神色平靜得反常，心中反而更覺不安。
他生怕公子年輕氣盛，被這陣仗一激，又挺身而出，說出什麼犯忌諱的話來。
情急之下，不著痕跡地輕扯了一下扶蘇的衣袖，微微搖頭，隨即自己踏前一步，出列躬身。
“陛下，臣以為此事當慎重。天下初定，人心未附，若貿然大開殺戒，恐失民心。”
他一開口，文官佇列中，幾名博士仆射等儒生出身的官員，彷彿找到了主心骨，紛紛出列附和。
“陛下，蒙大人所言甚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啊！”
“誅心之論，不可不慎。當以教化為主。
武將佇列那邊，卻是另一番光景。通武侯王賁與老將蒙武沉默不語，其餘將領也都跟著沉默。
這些廝殺的悍將，非關戰陣兵戈，不摻和文官們的口舌之爭。
爭執之聲，嗡嗡作響。
李斯立於文官首位，麵容沉靜如水，彷彿眼前爭論與他無關。
隻是那雙眼睛不時地瞥向扶蘇，心中暗自驚疑：按扶蘇往日性情，此刻早已按捺不住，站出來引經據典，大談仁政王道了。今日怎的如此沉得住氣？
趙高侍立禦階之側，將台下百態儘收眼底，目光最終也落在扶蘇身上。
這長公子，幾日不見，倒似換了個人，那份急躁竟收斂得乾乾淨淨。他原本期待著扶蘇跳出來，後麵再與陛下頂撞幾句……
就在這時，禦階之上，一直沉默的始皇，緩緩抬起了右手。
“肅靜。”趙高立即高喝。
大殿迅速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於那至高無上的身影，等待始皇發話。
然而——
這時一個身影動了
玄衣玉冠，步伐穩定，越過蒙毅，走到大殿中央，麵對禦階，躬身一禮。
清朗而雄渾的聲音，傳遍章台前殿的每一個角落。
“兒臣有奏”
全場目光“唰”地聚焦！
李斯握著玉笏的手指微微收緊。
趙高臉上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笑容。
蒙毅猛地抬頭，看向扶蘇挺直的背影，心提了起來！公子，你終究還是……
武將行列中的王賁、蒙武等人，則目光沉凝，審視著這位氣質似乎有些不同的長公子。
驚愕、疑惑、期待、冷笑……種種情緒，在大殿中無數雙眼睛裡閃過。
禦階之上，始皇帝嬴政，不易察覺地，微微皺起了眉頭，那隱藏在冠冕下的麵容凝重了幾分。
——扶蘇，你終究還是忍不住，要站出來為那些腐儒求情了嗎？
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失望與不耐。
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長公子再次說出那些“仁義禮智”、“懷柔寬恕”的陳詞濫調，甚至準備好聆聽陛下可能隨之而來的雷霆之怒時。
“兒臣以為”扶蘇看著始皇，目光彷彿穿透那晃動的十二旒白玉珠簾。
“該殺之人，當儘數誅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