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嶺一戰後，扶蘇一行人馬，在夜色中緩緩向最近的縣城行進。
抵達縣城時，已是三更天。
"公子，到了。"王離勒住馬，聲音沙啞得厲害。臉上混合著血汙和塵土，甲冑上佈滿刀劍劃痕和凝固的血塊。
扶蘇掀開車簾，目光掃過身後這支殘兵。
去時五百精銳，甲冑鮮明，旌旗招展，此刻卻人人帶傷，一長排用麻袋裹著的遺體，更是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
這一仗，死了九十六個，傷了一百多，幾乎折損過半。
"先找地方安置傷員。"扶蘇跳下馬車。
"通知縣令過來見我。"
“諾！”王離抱拳，立刻轉身安排。
很快，一臉恐慌的縣令走來。“下...下官參見長公子！”縣令跪倒在地，聲音因激動而發顫。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官不過是郡守，哪曾想過，帝國的長公子，會渾身血汙地站在他這窮鄉僻壤的土地上。
“起來吧。”扶蘇的聲音沙啞，“我這些弟兄們，很多都受了傷，需要儘快醫治，還有懂外傷的郎中，有多少找多少。”
“是是是！下官已經將城內最大的醫館騰空，備好了些許藥材，住處也簡單收拾了，隻是縣裡簡陋，恐怕……”縣令連忙起身，弓著腰，帶頭引路。
縣城不大，隻有一條主街，此時被火把照得通明。聽到動靜的百姓通過窗戶縫窺視，看到這支血淋淋的隊伍，又嚇得趕緊關緊門窗。
醫館內，幾十個傷勢較重的士兵被安置在草蓆上，痛苦的呻吟和壓抑的喘息此起彼伏，軍醫和縣城裡被硬拉來的郎中來來回回忙碌著。
扶蘇冇有去縣令為他準備的、據說是全縣最好的客房，而是直接走進了醫館。
他脫下沾滿血汙的獸首頭盔，放在一旁，然後挽起袖子，走到一個正在給同伴包紮手臂的輕傷士兵旁邊，自然地接過對方手裡的布條。
“公子，使不得！”那士兵嚇了一跳，想要縮手。
“彆動。”扶蘇按住他，手法略顯生疏卻異常專注地幫著固定繃帶。
他的動作驚動了周圍的人。
一個老軍醫挪過來。
“公子，這些粗活讓小的們來，您這手法…呃，還是專業的更穩妥些。”
扶蘇緩緩點了點頭，冇再堅持，在旁邊的草蓆邊坐下，背靠著冰冷的土牆。
“公子。"王離處理完佈防事宜走了過來，"您去歇會兒吧，這兒有我們盯著。"
扶蘇搖搖頭："我守著。"
"可您......"
"這些人是為我受的傷，為我流的血。他們能躺在這裡忍痛，我憑什麼去安睡？"
是的，作為一個從二十一世紀穿越過來的社畜，小說電影冇少看，但紙上談兵和親眼目睹、親身經曆這種慘烈，完全是兩碼事。
王離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他默默走到扶蘇旁邊，一屁股坐下。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王離脫下自己的披風，想給扶蘇披上，卻被扶蘇擺手拒絕了。
"公子，我想跟您說句抱歉。"王離忽然開口。
"嗯？"
"我不該懷疑您的。"王離低著頭，盯著自己那雙沾滿泥血的手。
"出發的時候，看您穿上這身鎧甲，我……我和不少弟兄私下還覺得您是……是怕死，是擺樣子給咱們看。"
他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裡麵滿是愧色。
“我錯了，錯得離譜。子午嶺上，您提著劍就往上衝的時候…我就知道我他媽瞎了眼！”
扶蘇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不用抱歉。"
他目光掃過滿屋子的傷兵，聲音低下去。
"該道歉的是我。這些伏兵......都是衝我來的。要不是我，他們現在還在鹹陽城裡睡安穩覺，不用在這兒挨箭受苦，甚至……埋骨異鄉。"
王離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可他這個粗人，實在不懂那些文縐縐的詞句。
憋了半天，隻憋出一句：“公子，這不是您的錯。是那些六國餘孽狼子野心！”
扶蘇苦笑一聲，冇接話。
兩人又陷入了沉默。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外麵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縣令氣喘籲籲地跑進來："公、公子！審出來了！那些抓來的刺客......都招了！"
"說。"
"是、是六國餘孽！"劉縣令擦了擦額頭的汗，眼睛卻亮得反常，"領頭的是個叫張良的，以前還在博浪沙行刺過陛下！這次專門衝著您來的！"
"張良？"扶蘇眉頭一挑。
“他還活著？”
縣令連連點頭：“活著！雖然傷得不輕，但性命無礙！現在就關在大牢裡！”
這個名字，他可太熟悉了。
漢初三傑之一，“運籌帷帳之中，決勝千裡之外”的張良張子房？
他居然還活著，而且就在今天伏擊自己的隊伍裡？
"帶我去看。"扶蘇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縣令低聲道：“公子，夜深了，要不明天再...”
“現在就去。”扶蘇語氣堅決，“此人非同小可，我必須親自審問。”
......
監獄陰暗潮濕，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血腥氣。
縣令命獄卒開啟最裡麵的一間牢門，裡麵關著的正是張良。
扶蘇邁步而入，王離緊隨其後，手按劍柄，警惕地盯著牢房角落那個蜷縮的身影。
“拿盞燈過來。”扶蘇命令道。
獄卒連忙遞上一盞油燈。
隻見那人滿身是血，衣衫破爛，左半邊臉腫得老高，左眼眯成一條縫，已經睜不開了。
正是山上被他一巴掌抽飛的那個書生。
"就你叫張良？"
地上的人冇動，也冇說話。
"我是扶蘇。"扶蘇走近幾步"就是你們今天想弄死的那個。"
聞言，那人身體明顯一震。
他艱難地用手支撐著地麵，掙紮著坐起身來。
這個簡單的動作似乎耗儘了他全部的力氣，他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著氣。
他仔細打量著麵前的扶蘇，目光中充滿了驚疑和不解。
眼前這個年輕人，與他在山上見到的那尊殺神判若兩人，但眉眼間的確是同一個人。
“嗬……”張良忽然低笑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成王敗寇，張某既然失手，知道難逃一死。”
他喘了口氣，右眼死死盯住扶蘇，“但在死之前，張某鬥膽，想求一個明白。請公子……退卻左右。”
扶蘇揮了揮手：“除了王離，都出去。”
劉縣令和獄卒麵麵相覷，猶豫了一下，終究不敢違逆，躬身退了出去。
張良看了一眼王離，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扶蘇公子，接下來的話，關乎甚大。我建議……讓這位將軍也暫且迴避為好。”
扶蘇淡淡道：“王離將軍是我的臂膀，心腹之人，無需避諱。”
站在一旁的王離聞言，心中猛地一震，一股滾燙的熱流湧上心頭。
張良打量了一下王離，點了點頭。
“我是怕有外人在你不肯說真話，那我問了。”
他右眼直直看向扶蘇。
“您真是扶蘇嗎？”
王離忍不住喝道：“放肆！這就是我們扶蘇公子！千真萬確！”
張良看了看王離激動的表情，知道這應該是真的。
突然像是明白了什麼，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咳咳……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子房啊子房，你自詡智計過人，卻在一開始就輸了，不過你輸得不冤！不冤啊！哈哈哈哈！”
扶蘇與王離對視一眼，均是眉頭緊鎖，滿心疑惑。
這張良，莫非是受刑過度，神誌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