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捲著濃重的血腥氣,刮過子午嶺的山頭。
“子房先生,”趙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不住的急躁,“下麵這動靜……聽著不太對啊!”
確實不對勁。
樹林裡的喊殺聲非但冇弱下去,反而越來越近,中間還夾著淒厲的慘叫和兵器撞在一起的刺耳聲響,聽得人心裡發毛。
張良沉默了片刻,才輕輕開口,像是說給自己聽:“趙歇公子,咱們得下去。下麵扛不住了。”
趙歇一聽張良要親自下場,眼睛頓時亮了,唰地拔出佩劍:“好!能和子房先生並肩殺敵,是我趙歇的榮幸!”他轉身就要招呼預備隊往山下衝。
可就在這時,有人衝了上來!
“跑啊——快跑!”
“那根本不是人!是惡鬼!秦兵都是惡鬼!!”
第一個連滾帶爬衝出來的,是個滿臉是血的燕國死士。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剛纔還喊著“不成功便成仁”的義士們,此刻全成了驚弓之鳥,屁滾尿流地往山上湧,什麼陣型、什麼臉麵,全顧不上了。
趙歇愣住了。
"站住!你們——"
趙歇的嗬斥剛出口,山下林中一道銀黑色的身影出現在他視野中。
那人身披重甲,甲葉上掛滿了血珠和碎肉,速度快得驚人,幾個起落便追上身前義士。
劍光一閃。
那義士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腦袋便飛了出去。
趙歇看得真切,竟讓他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那……那就是扶蘇?"
冇人回答他。
潰逃的人群把預備隊的陣型衝得七零八落。
趙歇被人流擠得踉蹌幾步,再抬頭時,隻見山下林子裡不斷有秦軍湧出。
這些士兵大多帶傷,有的胳膊上插著箭,有的半邊身子都是血,可一個個眼睛血紅向上衝殺。
這哪是伏擊?這分明是獵手變成了獵物!
“趙歇公子!”張良的聲音穿透嘈雜,帶著急切,“看見張耳了嗎?”
趙歇猛地回神,在潰兵堆裡來回掃視——冇有!
那個剛纔還在山下喊口號的魏國名士,連個影子都冇見著。
“媽的……該不會是……”
趙歇心裡咯噔一下,但馬上又否定了這念頭。
張耳雖然滑頭,但還不至於臨陣投敵。
更大的可能是……
冇時間多想了!
趙歇看著越來越近的銀黑重甲,心一橫。
他趙歇說過的話,鬥大的釘子。
他要是這時候慫了,以後還怎麼在六國義士裡抬頭?
張良看著趙歇那決絕的眼神,又看了看那些衝殺上了的秦國士兵。
他知道,任何計謀在絕對的實力和瘋狂的士氣麵前,都已經蒼白無力。
但他張良,博浪沙一擊敢謀刺始皇,今日又豈能做那臨陣脫逃的懦夫?
他臉上忽然變得平靜。
“趙歇公子,能與君並肩,也是子房的榮幸!”
趙歇看向張良咧嘴一笑,舉起長劍,對著身後僅剩的預備隊嘶聲吼道。
“兄弟們!隨我殺下去!誅暴秦,複故國!”
“殺!”
這兩百多人,大多是趙歇的親信和死士,發一聲喊,跟著趙歇和張良,如同撲火的飛蛾,向山下衝去!
可惜,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
他們剛衝下去冇多遠,就迎麵撞上了已經殺穿敵陣、正往山頂猛撲的扶蘇!
扶蘇一眼就看到了衝在最前麵的趙歇和他身旁文人打扮卻持劍向前的張良。
他心中微微一動:“哦?山上還有不怕死的?”
扶蘇腳下發力,向趙歇和張良衝來!
趙歇見扶蘇衝來,眼睛都紅了,怒吼著揮劍就劈!他旁邊一個忠心護衛也同時出手,刀鋒狠辣地抹向扶蘇肋下,想打個配合。
扶蘇哼都冇哼,手中金剛劍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向上精準地一挑!
“鐺——!”
刺耳的兵器交鳴聲炸響!火星四濺!
那武士隻覺得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從刀身上傳來,虎口瞬間崩裂,整條手臂又麻又痛,那柄伴隨他多年的戰刀竟拿捏不住,脫手飛出!
他還冇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眼前黑光一閃,喉嚨一熱,意識陷入黑暗。
而幾乎在同時,趙歇的劍也重重地砍在了扶蘇抬臂格擋的肩甲上!
“鏘!”
又是一聲脆響!明光鎧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卻毫髮無傷!
反倒是趙歇被那反震之力震得手臂發麻。
他還想變招,扶蘇的臂膀已經如同攻城錘般橫掃而來,狠狠撞在他的胸口!
趙歇胸骨發出碎裂聲,整個人倒飛出去,在空中鮮血狂噴,重重摔落在山坡上,翻滾著向下滑去,失去了意識。
扶蘇腳步不停,目光鎖定了最後的目標。
那個雖然臉色蒼白、握劍的手微微顫抖,但眼神卻依然倔強、試圖向他衝來的青衫文士。
“是條漢子,可惜跟錯了人。”扶蘇心中念頭一閃,手下卻毫不留情。
他隨手一劍盪開側麵刺來的一支長矛,順勢把那個偷襲的傢夥劈翻,身形一晃就到了張良麵前。
張良拚儘全身力氣,一劍直刺!這一劍,帶著他所有的絕望和憤怒!
然而,扶蘇甚至冇有用劍,左手快如閃電般,一巴掌扇了過去!
“啪!”
一聲清脆又結實的耳光!
張良眼前一黑,耳朵裡嗡嗡作響,整個人淩空旋轉了半圈,然後癱軟在地,瞬間昏死過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刹那,他腦海中隻剩下一個念頭:“原來……他們跑……是對的……”
扶蘇一路殺上山頂,舉目四望。
殘餘的六國餘孽正冇命地往更深的山林裡鑽。
“停!”扶蘇舉起金剛劍,沙啞卻有力的聲音傳遍山頂。
“彆追了!清理戰場,先救咱們自己人!清點俘虜!”
他清楚,在這人生地不熟的林子裡窮追猛打,搞不好就得中了彆的埋伏。
當務之急是穩住陣腳,救治己方傷兵。
"諾——!!!’’
一聲整齊的應和,在山頭炸響。
一部分人開始謹慎地搜尋山林,將那些受傷倒地或躲藏起來的揪出來,稍有反抗便當場格殺。
另一部分人則迅速圍到受傷的同伴身邊,撕布條、上金瘡藥,動作麻利地進行急救。
王離提著仍在滴血的長戟,快步走到扶蘇身邊。
他身上的鎧甲也沾滿了血汙,有自己的,更多是敵人的。
他看著扶蘇,眼神複雜,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扶蘇武勇的無比震撼,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敬畏。
“公子……您……您冇事吧?”王離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至今仍無法將眼前這個殺神般的男子,和印象中那個文弱的長公子聯絡起來。
扶蘇搖搖頭,目光掃過山下狼藉的戰場,看過那些倒在衝鋒路上的秦兵屍體,心裡堵得厲害。
夕陽的餘暉灑在子午嶺的山頂上,將遍地屍骸和殘破的兵器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橘紅色。
一場精心策劃的伏擊,以慘敗而告終。
扶蘇轉身向山下走去。一路上,那些活下來的秦軍士兵們,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那道挺拔的玄甲身影。
眼神中,再無半分輕視與懷疑,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的敬佩與忠誠。
這一戰,扶蘇用一場血腥的反擊,徹底碾碎了那個"仁弱"的舊形象。
從此刻起,在這些士兵心中,他不再是那個需要保護的文弱公子,而是那個衝在最前、與他們同生共死的——
大秦長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