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匈奴王庭
頭曼單於的王帳內，頭曼單於頭曼斜倚在上王座之上，手裡把玩著一隻剛從秦使那裡得來的金酒樽。
王座下方，厚實的羊毛氈毯上，跪著那個秦人打扮的使者。
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他低著頭，額頭幾乎觸到氈毯，用帶著濃重關中口音的匈奴語，小心翼翼地複述著來自鹹陽的“邀請”和承諾。
“……此僅為定金。若大單於肯發兵，助我大秦剿滅逆賊扶蘇，不論勝敗，隻要出兵，另有厚贈。若能攻破上郡一處處烽燧、城寨，斬獲首級，按級論賞，上不封頂。若能……若能陣斬扶蘇，或其麾下大將蒙恬、王離等，陛下願暗中開放邊市，歲歲贈予糧種、藥材，助大單於……稱雄草原。”
使者說完，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帳內一片寂靜，隻有帳外呼嘯的風聲。
良久，頭曼單於將金盃湊到嘴邊，喝了一大口馬奶酒，喉結滾動，發出“咕咚”一聲響。
他抹了抹沾在鬍鬚上的酒液，這才緩緩開口。
“讓本單於……帶著草原上的雄鷹和狼群，去幫你們秦人……咬死自家的瘋狗？”
他頓了頓，嘴角咧開，發出一聲短促的、充滿嘲諷的冷笑。
“你們那位始皇帝嬴政死了，你們這些兩腳羊的膝蓋和脊梁骨，就跟著一起軟了、斷了？為了殺一個扶蘇，連臉皮和祖宗都不要了，求到我們這些‘塞外蠻子’頭上來？還許下這麼大的血本……”
使者身體伏得更低：“回……回大單於，非是相求，實是……共贏之舉，是合作。扶蘇弑君殺父，篡逆謀反，人神共憤，天地不容。我主上承天命，下順民心，討此國賊，乃正義之師。扶蘇盤踞北疆，擁兵自重，負隅頑抗。大單於明鑒，扶蘇與貴族，亦有血海深仇，左賢王殿下英魂未遠……”
“閉嘴！”
頭曼單於猛地打斷，眼中凶光一閃。左賢王是他結拜兄弟，折在扶蘇手裡，連個全屍都冇搶回來，還被做成京觀，這是匈奴的奇恥大辱，是插在他心頭的刀子，平日無人敢提。
帳內氣氛陡然緊繃。幾個侍立在側的匈奴貴族手按上了刀柄，眼神不善地盯住那瑟瑟發抖的使者。
就在這時，坐在頭曼下首右側，一個穿著華麗貂裘的青年站了起來，正是頭曼的次子，產。
“父王！”產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表演式的激憤，“使者話雖不中聽，但道理不錯！扶蘇與我大匈奴，仇深似海！左賢王叔父，黑石窪、野狼甸戰死的數萬草原勇士，他們的血不能白流！他們的魂靈還在陰山腳下哭泣！”
他揮舞著手臂，轉向帳中貴族，試圖鼓動氣氛：“如今秦狗自己內亂，兄弟鬩牆，正是長生天賜予我們的良機！一雪前恥，殺掉扶蘇，奪回河套肥美草場！更彆說，他們還送來這麼多金子、綢緞、好東西！”
他目光掃過使者，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貪婪。使者抵達前幾日，早已有神秘人將好幾箱璀璨的金器、光滑如水的絲綢、還有中原纔有的精美玉器，悄悄送進了他的帳篷。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他自然要賣力吆喝。
頭曼單於瞥了一眼自己這個次子，冇說話，隻是將目光投向左側。
那裡坐著他的長子，冒頓。
與產的激動截然不同，冒頓正用一把小巧鋒利的匕首，慢條斯理地割著一塊烤得焦香的羊腿肉，動作穩定，對帳中的對話似乎漠不關心。
產見父親看向冒頓，心中閃過一絲不快，帶著幾分挑釁道。
“大哥，你向來最有主意，你覺得呢？這可是重振我匈奴聲威，讓各部勇士都能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懷裡摟著軟乎的秦人女子的好機會！”
冒頓將割下的一小塊肉送入口中，仔細咀嚼，嚥下，又拿起銀碗喝了一口馬奶酒，整個過程不疾不徐。然後，他才抬起眼。
他冇有看意氣風發的弟弟，也冇有看使者，目光直接投向王座上的頭曼。
“父王，”冒頓的聲音平穩，“我覺得這些秦使，肯定還帶著同樣的金子和許諾，去了其他的國家。”
使者連忙答道：“回大王子，東胡、羌、月氏、烏孫、扶餘、肅慎……凡與北疆接壤之邦國，我主皆遣使厚幣結交，共討國賊。此乃天下共義！”
冒頓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異色。他將匕首輕輕插在麵前的木案上，發出“奪”的一聲輕響。
“東胡、羌、月氏、烏孫、扶餘、肅慎……還有西域那些牆頭草。”冒頓緩緩重複，每一個名字都念得很清晰，“為了一個扶蘇，幾乎將草原、沙漠、山林裡所有能叫得上名字的勢力，全都攪動起來了。你們這位新皇帝，為了殺他這位兄長，還真是……捨得下血本，也拉得下臉麵。”
他語氣平淡，但話裡的意味，卻讓頭曼單於皺起了眉頭。
產則聽得有些迷糊，隻覺得大哥這話說得陰陽怪氣，不是明確支援出兵。
“大哥！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我們不該出兵？左賢王叔父的仇不報了？送到眼前的金子、綢緞、鹽巴不要了？你……你該不會是上次在扶蘇手裡吃了虧，被他打怕了吧？！”
幾位匈奴貴族臉色微變，偷偷看向冒頓。上次北疆慘敗，折了左賢王和數萬精銳，是匈奴數十年來未有之慘痛，也是冒頓王子身上一個難以洗刷的汙點。產王子當眾提起，這簡直是在揭瘡疤上加鹽。
冒頓緩緩抬起眼，看向滿臉漲紅、眼中帶著不服和挑釁的弟弟產。那眼神依舊平靜無波，卻讓產心裡莫名一虛，後麵的話噎在了喉嚨裡。
“該不該出兵，父王自有決斷。”冒頓重新拿起匕首，繼續切割羊肉，不再多說。但他心裡，念頭卻在飛速轉動。
如此大的手筆，幾乎將周邊所有勢力都綁上戰車，隻能說明一件事——鹹陽的那位新皇帝，對扶蘇忌憚到了骨子裡，怕到了極點！不惜引狼入室，也要置其於死地。
扶蘇……
這是他平生僅見的最可怕的對手，用兵詭譎狠辣，個人武勇堪稱怪物。
他眼前彷彿又閃過那個雪夜，火光映天，殺聲震野。那個披著玄甲、如同從地獄裡爬出的魔神般的年輕身影，單騎衝陣，所向披靡。還有那座後來他親自遠遠眺望過的、由十四萬五千顆匈奴頭顱壘砌而成的、沉默矗立在北風中的恐怖京觀……每每想起，即使以冒頓的心性，脊背也會竄起一絲寒意和恨意。
如今，這個可怕的對手，被自己人從背後捅了刀子，揹負著弑父的汙名，即將腹背受敵。麵臨來自南方朝廷大軍和北方幾乎所有鄰居的圍攻……
這看起來，的確是絕境，是十死無生的局麵。按常理，匈奴應該像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第一個撲上去，狠狠撕下最肥美的一塊肉，報仇雪恨，攫取難以想象的利益。父親顯然動心了，產更是急不可耐。
可是，冒頓心裡總有一絲隱隱的不安。這麼多勢力，各懷鬼胎，真的能齊心協力？那個在絕境中反而爆發出驚世戰力的扶蘇，真的會坐以待斃？
頭曼單於沉默了片刻，將金盃中的馬奶酒一飲而儘，重重頓在案上。
“回去告訴你的皇帝。”頭曼單於盯著使者，聲音恢複了屬於草原霸主的威嚴，“黃金、絲綢、鹽等，先送一半過來。要快！本王要看到你們的誠意！”
使者大喜，連連叩首：“多謝大單於！大單於英明神武！我主必定信守承諾，厚禮即刻便到！即刻便到！”
頭曼揮揮手，示意侍衛將使者帶下去。
待帳簾落下，帳中隻剩下他們父子三人與幾名心腹貴族。
他看向一臉壓抑不住興奮的次子產，沉聲道。
“這次集結各部兵馬，南下助秦……剿逆，你為主將。”
產聞言，狂喜之色溢於言表，連忙撫胸行禮：“謝父王信任！兒臣必不負父王所托，定親斬扶蘇狗頭，用他的顱骨做成酒碗，獻於父王帳前！讓我匈奴鐵騎的威名，再次響徹陰山南北！”
“嗯。”頭曼點點頭，看著這個驍勇但莽撞的次子，語氣稍稍緩和。
“你兄長……上次在扶蘇手裡吃了虧，折了我大匈奴不少銳氣。這次你領兵，是個機會。務必要打出威風，讓秦人，讓其他國家，都看看我頭曼的兒子，不是孬種！各國聯軍，心思複雜，你要謹慎駕馭，多看，多聽，一切以我匈奴勇士的性命和我大匈奴的利益為先！”
“兒臣明白！定不辱命！”
產激動得渾身血液都在沸騰，彷彿已經看到自己踏破上郡城牆，在萬軍之中取扶蘇首級。然後載著無數金帛女子榮耀歸來，被所有部落尊為英雄。最後將那個總是沉默寡言、卻讓他感到隱隱威脅的大哥，踩在腳下的光輝場景。
頭曼又看向一直沉默切割羊肉的冒頓，目光複雜了一瞬：“冒頓。”
冒頓放下匕首，起身，同樣單手撫胸行禮。
“父王。”
“你帶你本部的人馬，隨你弟弟同去。多經曆戰陣，曆練一番。也……多看顧著點他。”頭曼的話說得委婉，但帳中幾人都明白，這是不放心產獨領大軍，讓冒頓去，既有監視製衡之意，也有萬一出事，多個依靠的打算。
畢竟，冒頓的沉穩和戰場嗅覺，是連頭曼都不得不暗自承認的。
“是，父王。”冒頓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喜怒。
命令很快如同草原上的疾風，傳遍了王庭周邊的大小部落。
匈奴王庭附近的大小部落開始動員，牧民們從畜群中挑選出最健壯的戰馬，打磨生鏽的彎刀和骨箭，女人們忙著鞣製皮甲，準備肉乾和奶疙瘩。一股大戰前的躁動和嗜血氣息，在寒冷的草原上瀰漫開來。
而冒頓，回去後帶著自己麾下的精銳的騎兵，一如往常進行所謂的“狩獵”與巡邊。
父親讓產去，是想讓他立功，好壓過自己一頭。父親定然覺得此戰十拿九穩，不過是撿個現成的功績罷了。
冒頓心中冷笑。
父親到底是老了，竟也開始玩弄這些製衡權術。產那個蠢材，眼裡隻有黃金絲綢，隻想著藉此立功逞威，卻從不細想：鹹陽那位新皇帝，為何對扶蘇忌憚至此？又憑什麼認為，聯合一群各懷異心的烏合之眾，就能輕易啃下扶蘇那塊硬骨頭？
不過，扶蘇的處境倒也給他提了個醒。
有些事，他也不能再等了。
正思忖間，遠處土丘旁探頭竄過一隻狐狸。
“嗖——！”
箭離弓弦，帶起一道特有的尖鳴，精準貫穿雪狐的脖頸。那小獸連哀鳴都未發出，便滾倒在地。
幾乎同時，身後數十親衛亦挽弓放箭——
“嗖嗖嗖——！”
箭落如雨，狐狸被牢牢釘死在地上，再無聲息。
......
千裡之外，楚地，一處偏僻的鄉間小院。
紅葉穿著半舊的粗布衣裙，袖子挽到小臂，正用力搓洗著木盆裡一家人的衣物。她妹妹瑤琴，一個十六七歲、麵容與她有五六分相似的少女，在一旁晾曬已經洗好的粗布床單。
兩人的動作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飄向院牆外那條通往官道的泥土小路。
“姐，”瑤琴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那兩個人……好像真走了。今天一上午，都冇見影兒。”
紅葉冇立刻回答，用力擰乾手裡一件打滿補丁的短褐，水嘩嘩流進盆裡。她抬起胳膊，用手背擦了擦額角沁出的細汗，也藉此動作，飛快地掃了一眼小路儘頭。
空蕩蕩的。
紅葉點點頭，這一路跋涉，隱姓埋名，穿過大半個帝國，回到楚地故裡，還冇來得及喘口氣，就發現被人盯上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讓她夜不能寐。
紅葉緩緩點了點頭，將擰乾的衣服丟進旁邊的乾淨木盆。
“嗯，是冇見著。不過……”她頓了頓，看向北方。
“瑤琴，我們再等幾天。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