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百姓搶券,監斬官心動
天剛矇矇亮,城隍廟前的青石板還泛著夜雨後的濕氣。攤子支在廟門口左側,一張破木桌,兩摞紅紙券,外加一個鐵皮盒子,上麵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四個大字:“賭命有獎”。
第一個來的是個老農,褲腳捲到膝蓋,手裏攥著個布包。他走到桌前,沒說話,解開布包,嘩啦倒出一堆銅錢。攤主是個瘦臉漢子,低頭數了數,三百文。
“買五十兩?”他抬頭問。
老農點頭,嗓音沙啞:“陳公子從不輸。”
話音剛落,身後就有人接上:“我買三十!我家婆娘把嫁妝銀簪都熔了!”
又一個聲音擠進來:“二兩也賣不?我……我隻有這些。”是個乞丐,捧著豁口破碗,裏麵躺著幾枚發黑的銅板。
攤主看了眼碗,伸手接過,往盒子裏一扔:“記上了,二兩整。”
人群開始動起來。原本三三兩兩站著的人往前湧,有挑擔的小販,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幾個穿著洗得發白儒衫的落魄書生。他們不吵不鬧,隻是默默排成隊,手裏攥著能拿出來的所有東西——碎銀、銅鈿、當票、甚至一隻褪了漆的木鐲子。
“陳公子是好人!”不知誰低聲說了一句。
“那還能有假?法場上走一遭,迴來第一件事不是報仇,是給我們發活路。”另一個人接話。
“嚴家逼死我爹的時候,沒人管。陳公子一句話,北境糧價降了三成。”有個年輕漢子咬著牙說,眼裏發紅。
口號慢慢響起來,起初是零星幾句,後來連成片。
“陳公子從不輸!”
“買定離手,贏的是咱們!”
“一百兩!給我來一百兩麵額的!”
隊伍越拉越長,從城隍廟門口一直排到街角。巡街的衙役遠遠看著,沒敢靠近。其中一個年輕差役想上前盤問,被年長的拽住胳膊,搖搖頭。兩人退到巷口,蹲下抽煙,一句話沒說。
人群後方,一個穿灰袍的***在屋簷下,腰間挎刀,帽簷壓得很低。他是監斬官,昨夜值守完刑房,本該迴府歇息,卻鬼使神差繞到了這兒。
他看見百姓排隊,聽見那一聲聲“陳公子”,手指不自覺地摳進刀柄。掌心出汗,滑膩膩的。
腦子裏突然蹦出昨夜的情景。
嚴府那個穿黑衣的仆從,悄無聲息出現在他家門口,遞來一個小布包,裏麵是五兩銀子和一張字條:“若陳長安不死,你全家都得死。”
他當時沒接銀子,也沒撕字條。隻是盯著那人看了很久,最後說:“我知道了。”
黑衣人走了。他站在門檻上,望著漆黑的夜,站了半宿。
今早出門前,妻子給他端來一碗粥,問他:“聽說陳公子要發什麽券?街坊都在議論。”
他沒答,隻說:“別摻和。”
可他自己來了。
他聽見一個寡婦跟旁邊人哭訴:“我男人被征去修河堤,餓死在工地上。嚴家說那是逃役,不給撫恤。陳公子查了案,給了我們三石米……我就算把命押上,也要買這張券!”
監斬官喉嚨發緊。
他執行過多少次斬刑?記不清了。砍下的頭顱堆起來,大概比這城隍廟還高。他從不問對錯,隻認命令。誰簽字,他就動手。
可這次不一樣。
那個跪在斬台上的年輕人,眼神沒亂,也沒求饒。他就像在等一場交易結算,而不是自己的死期。
“我都死過一次了,還有什麽不敢的?”
這句話,他在法場邊聽人複述了好幾遍。
現在,全城百姓都在用真金白銀,迴應這句話。
監斬官閉了下眼,再睜開時,腳步已經向前挪了半步。他擠進人群側麵,順著隊尾往前走。有人認出他腰間的刀,迴頭看了眼,沒說話。又有人低聲嘀咕:“連他也來了……”
隊伍行進緩慢。終於輪到他時,攤主抬頭,愣了一下。
“您……您也要買?”
監斬官沒看對方,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手有點抖。他嚥了口唾沫,聲音幹得像砂紙磨過:“買……買一百兩。”
攤主接過銀票,查驗後撕下一張紅紙券,蓋上私印,遞過去。
監斬官接過,紙張很輕,薄得幾乎透光。但他捏著它,像捏著一塊燒紅的鐵。
周圍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句口號又響了起來,比剛才更齊,更有勁。
“陳公子從不輸!”
“陳公子必贏!”
他沒走,也沒迴頭,就站在原地,手緊緊攥著那張券,指節發白。晨風吹過,捲起地上的碎紙和塵土,他像根樁子,釘在人群裏。
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七點。
他的職位是朝廷任命的,執掌死刑執行,直屬首輔管轄。按律,他不該出現在這裏,更不該買這種東西。這是背叛,是動搖,是把自己掛在了懸崖邊上。
可他沒鬆手。
他知道,一旦這張券流通出去,就再也收不迴來了。不隻是錢的事。這是信任的轉移,是民心的易主。他昨天還在台上舉刀,今天卻在台下押注那個差點被他砍下腦袋的人能活。
荒唐嗎?
荒唐。
可更荒唐的是,他居然覺得——這纔是對的。
他想起法場上那匹白馬,想起陳長安騎在馬上,手握韁繩,一動不動的樣子。那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他完了。可他偏偏活著走了下來,還反過來開了個盤。
現在,整個京城都在往上押注。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紅紙券,忽然覺得,這不像一張賭具。
像一道赦令。
一道由百姓親手寫下的,赦免令。
他仍站在原地,沒有離開。陽光照在肩頭,袍角微微揚起。手中的券被風掀起一角,他用拇指輕輕壓住,沒讓它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