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首輔監斬,生死一瞬
次日,陽光漸盛,囚車輪子碾著官道的碎石,一路吱呀作響。
陳長安靠在鐵欄上,沒再哼那調子,也沒睜眼。風從耳邊刮過,帶著北方特有的幹冷,捲起塵土撲在臉上,他連眼皮都沒抖一下。
三日後,京師法場。
天剛矇矇亮,法場四周已圍滿了人。不是來看熱鬧的閑漢,而是被官府強令到場的百姓。他們站在黃土夯成的圍欄外,一個個低著頭,沒人說話。風一吹,灰撲撲的衣角晃動,像一群被釘在地上的木樁。
高台搭在北側,紅漆未幹,新砍的木頭味混著血腥氣飄出來。嚴蒿站在上麵,一身紫袍,腰係玉帶,頭戴烏紗,站得筆直。他往下掃了一眼,嘴角扯了扯,沒笑,但眼裏有東西在燒。
“時辰到了沒有?”他問。
底下監斬官低頭看日晷,指尖掐著刻度,“迴首輔,差一刻便是午時三刻。”
“好。”嚴蒿點點頭,“那就等。”
話音落,遠處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四名獄卒抬著一副重枷走來,木頭厚得能擋刀。他們把枷往斬台上一放,哢的一聲鎖死,鐵鏈垂地,發出沉悶的響。
又過了半炷香,馬蹄聲由遠及近。
囚車終於到了。
車門開啟,兩名禁軍拽著陳長安下來。他腳一落地,膝蓋沒彎,站得穩。身上那件舊袍子沾了三天風塵,袖口磨破,肩頭有幹掉的血跡——是進山追蕭烈時留下的。他沒披發覆麵,頭發用一根布條簡單紮住,臉也洗過,不算幹淨,但看得出五官輪廓。
禁軍推他上前。
他一步步走到斬台邊,抬頭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嚴蒿。
兩人對視一瞬。
嚴蒿沒躲,反而往前踏了半步,手扶欄杆,聲音放大:“陳長安!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這話不是說給陳長安聽的,是說給全場、說給全城、說給天下聽的。
台下百姓依舊低頭,可有幾個老人悄悄抬了眼。
陳長安沒應,隻是自己走上斬台,跪在重枷前。他雙手伸進去,任由獄卒鎖上。鐵扣合攏的瞬間,手腕一緊,脖子也被壓住。他沒動,呼吸平穩。
監斬官走到台前,舉起手中木牌,高聲喊道:“午時三刻,行刑!”
日晷的影子正好移到紅線。
台下鼓聲起,咚、咚、咚,三聲之後,戛然而止。
劊子手從陰影裏走出來。黑衣、蒙麵、右手纏布,左手拎一把寬背大刀。他走到陳長安身後,把刀緩緩抬起。刀刃在陽光下一閃,刺得人睜不開眼。
台下有人開始發抖。
一個老婦人捂住了孫子的眼睛。
劊子手雙腳分開,站定位置,手臂繃緊,刀鋒對準脖頸。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馬蹄聲。
起初極輕,像是風吹過荒草。接著越來越響,地麵開始震。
斬台上的沙粒微微跳動。
劊子手的手頓了一下。
嚴蒿眉頭一皺,側耳去聽。
馬蹄聲急,且整整齊齊,不是散騎,是騎兵佇列。至少上百人,正高速逼近。
他猛地迴頭:“誰?!”
話音未落,東側街口衝出一隊騎兵。清一色黑馬黑甲,馬蹄包布,隻露出冰冷的鐵蹄尖。領頭一人身穿太監服,披猩紅鬥篷,手舉一卷明黃詔書,策馬直衝法場中央。
“刀下留人——!”那人吼聲如雷,蓋過鼓聲,“皇帝有旨!刀下留人!”
騎兵隊速度不減,直接撞開外圍禁軍組成的防線。木柵欄哢嚓斷裂,禁軍被撞翻在地,滾出數丈。五百精騎長驅直入,瞬間將斬台團團圍住。
馬停得極穩,前蹄揚起,落地無聲。
曹鼎翻身下馬,鬥篷未解,詔書高舉,一步步走向斬台。
全場死寂。
連風都停了。
嚴蒿站在高台上,臉色由白轉青,又由青轉黑。他死死盯著曹鼎,牙關緊咬,卻沒說話。
監斬官舉著的木牌還懸在半空,手微微發抖。
劊子手的刀停在陳長安頭頂,離脖子隻剩三寸。
曹鼎走到斬台前,仰頭看向嚴蒿:“首輔大人,聖旨在上,您是要抗旨不成?”
嚴蒿冷笑:“曹鼎,你算什麽東西?也敢擅闖法場,阻撓國法執行?”
“我算什麽?”曹鼎把詔書往前一遞,“我手裏拿的是皇帝親筆批紅,奉旨行事。你監斬,我傳旨,誰大?”
“你……”嚴蒿眼神一縮。
他知道這道批紅意味著什麽。
那是皇權的象征,是生殺予奪的最高憑證。哪怕他是首輔,也不能當眾違逆。
“來人!”他忽然喝道,“守住高台!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靠近!”
幾名護衛立刻上前,橫刀攔在台階前。
曹鼎看都不看他們一眼,轉身麵向斬台。
他沒去看陳長安,而是盯著那把懸在頭上的大刀。
“收刀。”他說。
劊子手猶豫了一下,看向監斬官。
監斬官額頭冒汗,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抬手示意。
劊子手緩緩放下刀。
刀入鞘,發出一聲輕響。
曹鼎這才走近一步,低頭看著跪在枷中的陳長安。
陳長安一直沒抬頭。從始至終,他都沒說過一句話,沒掙紮,沒求饒,甚至沒眨過眼。此刻聽見曹鼎腳步停下,他才緩緩抬起臉。
兩人目光相接。
曹鼎沒說話,隻是把詔書舉高了些。
陳長安看著那捲明黃綢布,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
不是謝恩,也不是認命,更像是確認了某件事。
曹鼎收迴視線,再次抬頭望向高台:“首輔大人,人我帶走了。若有異議,明日朝堂上奏。”
“你走不了。”嚴蒿冷冷道,“這人犯的是通敵重罪,押入天牢待審,豈是你一句話就能帶走的?”
“我不是帶走他。”曹鼎語氣平靜,“我是帶他去辦差。”
“辦差?”
“對。”曹鼎嘴角微揚,“陛下有旨,命陳長安即刻接手嚴黨貪腐案,全權查辦。你若不信,可以當場驗旨。”
嚴蒿瞳孔驟然收縮。
他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更沒想到,皇帝在這個節骨眼上,竟然選擇啟用一個“死囚”。
台下百姓依舊沉默,可有些人已經開始抬頭。他們聽清了“查辦嚴黨”四個字,眼神變了。
曹鼎不再多言,轉身對身後的騎兵下令:“解枷。”
兩名騎兵上前,掏出鑰匙。鐵鏈嘩啦作響,重枷被開啟,陳長安雙臂恢複自由。他慢慢站起身,膝蓋有些僵,但站得直。
他沒看曹鼎,也沒看嚴蒿,隻是低頭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動作很慢,很穩。
曹鼎看著他,忽然低聲說:“你還活著,我就沒輸。”
陳長安沒應,隻是抬頭看了看天。
陽光正烈。
他眯了下眼。
遠處,一隻烏鴉從枯樹上飛起,翅膀撲棱棱地響。
曹鼎揮手:“上馬。”
騎兵讓出一條路。一匹白馬被人牽到陳長安麵前,韁繩遞了過來。
陳長安伸手接過。
他沒急著上馬,而是站在原地,望著高台上的嚴蒿。
嚴蒿也看著他,臉色陰沉如鐵。
兩人隔空對峙。
風捲起塵土,在兩人之間劃出一道灰線。
陳長安忽然笑了下。
很淡,幾乎看不見。
然後他翻身上馬,動作利落,落地無聲。
馬未動。
他仍坐在鞍上,手握韁繩,背對高台。
曹鼎站在他馬前,詔書收起,但沒下跪,也沒走。
嚴蒿站在高台上,腳下是未幹的紅漆,手裏攥著欄杆,指節發白。
監斬官木立原地,木牌還捏在手裏。
劊子手退到角落,刀入鞘,身影隱入陰影。
法場中央,五百騎兵圍成一圈,馬頭朝外,靜默如鐵壁。
陳長安坐在馬上,一動不動。
陽光照在他背上,袍角微微揚起。
他沒迴頭,也沒說話。
風忽然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