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長安迴城,慶功盛宴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林子還裹在一層薄霧裏。陳長安牽著馬,走在前頭,韁繩另一端是蘇媚兒坐著的那匹。她靠在馬背上,臉色還是白的,嘴唇沒什麽血色,但呼吸穩了,能自己坐住。他不時迴頭看看,見她沒掉下去,才繼續往前走。
官道上露水未幹,踩上去沙沙響。兩人一馬走了快五天,從深山老林走到北境地界,沿途開始有零星農夫挑擔趕路。一個賣豆腐的老漢認出了陳長安,扁擔一扔就往迴跑,邊跑邊喊:“陳公子迴來了!陳公子帶著蘇將軍迴來了!”
不到半炷香,訊息像風一樣刮過三裏鋪。等他們走到城門下時,城門口已經站滿了人。
百姓從各家各戶湧出來,擠在街道兩旁,有人搬了板凳,有人踮著腳,還有孩子爬到牆頭。看到那一人一馬緩緩靠近,不知誰先喊了一聲:“陳公子威武!”
立馬就有第二聲、第三聲接上:“蘇將軍萬歲!”
聲音滾雷一樣炸開,整條街都震了。鞭炮劈裏啪啦點了起來,紅紙屑落了一地。幾個老兵跪在路邊磕頭,嘴裏唸叨著“活菩薩迴來了”。有個婦人抱著孩子擠到前頭,把一籃煮雞蛋硬塞進陳長安手裏,說:“給小公子補身子!”
陳長安沒推,接過籃子放在馬鞍上。他臉上沒什麽表情,隻是點頭,一下,又一下。眼神卻一直在掃——屋簷角有沒有人影?巷口有沒有異動?那些鼓掌的人裏,有沒有誰的手藏在袖子裏?
他知道蕭烈殘部還沒抓幹淨,也知道朝廷耳目早就盯上了北境。這歡迎來得越熱烈,就越容易藏刀。
蘇媚兒坐在馬上,抬手衝人群揮了揮。動作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看清她的臉。她笑了一下,很淺,可底下立刻爆發出更大的歡呼。一個老頭激動得直抹眼淚:“我就說咱能贏!我就說陳公子不會死!”
陳長安牽著馬,一步步往城裏走。馬蹄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像是敲更。他肩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針在肉裏攪。但他沒停,也沒扶牆,隻是把腰桿挺得更直了些。
城門口站著個穿灰袍的人,胸前繡著一朵暗金雲紋。那是曹鼎門下的密使,專跑宮裏和邊關的線。那人手裏捧著一卷黃綢詔書,等陳長安走近,便上前半步,雙手遞上。
“陳公子,陛下口諭:即刻返京,主查嚴蒿貪腐案,欽此。”
陳長安沒接詔書,先看了眼那人的袖口。內側有一道細如發絲的紅線,打了個結——這是曹鼎親信的標記。他這才伸手接過,展開掃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倒像是冷笑。
“嚴蒿……終於要倒了嗎?”他低聲說,聲音輕得隻有他自己聽見。
說完,他把詔書卷好,塞進懷裏,轉身就往城裏走。密使想說話,他連個眼神都沒給,隻留下一句:“知道了。”
身後百姓還在喊,鑼鼓還在敲。可這一句低語落下,周圍好像突然安靜了一瞬。
他沒迴軍營,也沒去衙門,徑直去了將軍府。蘇媚兒被侍女扶下去休息,他一個人站在正廳前,看著底下人忙著擺桌椅、抬酒壇。今晚要辦宴,不是慶功,是還願。
桌子擺在院子裏,三十張,圍成一圈。百姓代表、老兵家屬、守城時出過力的匠人,都來了。菜不算精緻,燉肉、蒸魚、炒青菜,外加一大盆羊雜湯。酒是本地釀的燒刀子,一壇能醉倒三個壯漢。
天黑透後,人到齊了。陳長安換了一身黑衣,腰間佩劍沒摘,站在主位前環視一圈。沒人說話了,全都望著他。
他舉起酒碗,碗沿有點磕痕,是之前逃命時摔的。
“這一杯,”他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敬死去的兄弟。”
頓了頓,又說:“敬活著的英雄。”
話音落,碗一抬,仰頭喝盡。
底下先是靜了一秒,隨即轟然響應。所有人舉碗,砸地摔碗,喊聲衝上夜空:“敬死去的兄弟!敬活著的英雄!”
酒香混著煙火氣,在院子裏飄散。有人哭了,有人笑著拍桌子,還有孩子學大人模樣摔碗,結果沒拿穩,酒灑了一褲腿,惹得一片笑聲。
幾個老兵湊上來敬酒,碗碰碗,喝完直接把碗底扣桌上。一個獨臂漢子咧嘴笑:“陳公子,我這條命是你救的,債我記著,下輩子還!”
陳長安點頭,又喝一碗。燒刀子辣嗓子,可他麵不改色。
蘇媚兒坐在角落,隻喝了小半杯,臉色比白天好了些。她看著陳長安被人圍在中間,一杯接一杯地喝,眉頭微微皺起。侍女給她披了件外袍,她擺擺手,目光始終沒離開他。
夜越來越深,酒越喝越猛。有人開始唱起了軍歌,調子粗啞,卻有力。唱的是北境守城那七日,唱的是百姓衝出西門殺敵,唱的是“山河債漲停,逆命翻盤”。
陳長安站在人群邊緣,聽著聽著,忽然抬手,打斷了歌聲。
所有人都靜下來。
他從懷裏掏出那捲詔書,揚了揚:“明天,我要進京。”
沒人吭聲。
“查貪案,是名。”他盯著手裏的黃綢,“報仇,是實。”
底下依舊安靜,可空氣變了。剛才的熱鬧像被風吹散,隻剩下壓著的火苗,在暗處跳。
他把詔書收迴去,又看了眼人群,最後落在蘇媚兒身上。她也看著他,沒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走向內院。背影筆直,像一把不出鞘的刀。
將軍府後堂,燈還亮著。他坐在桌前,麵前攤著地圖、文書、幾封未拆的急報。一隻油燭快燒到底,火苗跳了跳,映在他眼裏。
他拿起包袱,開始收拾東西。一把換洗衣物,一塊通行玉牌,還有那柄從不離身的劍。
窗外,夜色如墨。城裏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了。隻有將軍府這一處,燈還亮著。
他停下動作,抬頭看向窗外。遠處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明天一早出發。禁軍會不會在路上截他?詔書真是皇帝下的?曹鼎到底想幹什麽?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這一步,必須走。
手指撫過劍柄,他閉了會兒眼,再睜開時,眼裏什麽情緒都沒有了。
燈影晃動,牆上的人影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