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蕭烈罪行,逐漸曝光
陳長安坐在主營大帳的案前,手指輕輕敲著桌麵。一下,兩下,節奏平穩,像夜裏更夫打更的梆子聲,不急不躁。帳外風已歇,火把燒得正穩,映得他臉上影子也不晃。他麵前攤著一張紙,是敵將供詞的摘要,墨跡還新,邊角有些褶皺——那是他反複翻看時捏出來的。
他提筆,蘸了濃墨,在紙上劃去幾行字。“純陰爐鼎”四個字被重重塗黑。這種話百姓聽不懂,也信不過。他說的是人話,打的是人心仗,不是神神鬼鬼的傳說。他又刪掉“突破武道極限”這一句,太虛,抓不住。最後留下的,全是實打實的事:蕭烈勾結馬匪斷刀,私藏三箱軍械於黑鬆嶺西坡岩洞;去年冬月焚毀柳河村,搶走耕牛四十七頭、糧食三百餘石;大軍潰敗時令親衛斷後,自己連夜潛逃,連重傷部下都不收殮。
寫完,他吹幹墨,把這張紙摺好,遞給守在帳外的傳令兵:“照這個,擬《討逆檄文》,白話寫,別整那些之乎者也。要讓七歲娃和六十歲老漢都能聽明白。”
傳令兵接過紙,低頭掃了一眼,點頭退下。
半個時辰後,一卷紅紙被送迴案上。陳長安展開細看。開頭寫著:“告北境百姓書”,底下分三條列罪狀,每條都帶時間、地點、受害村落名。比如第二條寫著:“乾元三年十一月初九,蕭烈率騎入柳河村,縱火焚屋十六間,殺豬屠牛,擄走村中糧秣,致三戶無家可歸,至今未得安身。”後麵還附了一句:“凡知情者,可至就近營哨指證,查實有賞。”
他看完,沒改一個字,隻說:“印三百份,天亮前,貼遍七村八鎮。”
天還沒亮透,第一批斥候就換了裝束出發了。他們脫下鐵甲,穿上粗布短打,背上麻袋,扮成販柴的、賣鹽的、走親戚的,混進邊境集市、茶肆、驛站歇腳處。到了地方,不聲不響從麻袋裏抽出紅紙,用漿糊刷牆、貼柱、釘門板。有人看見了想撕,剛伸手,那斥候便低聲道:“你撕啊,你撕了事就沒了?你家去年燒的那場火,是誰點的,你自己心裏沒數?”
那人手僵住,縮了迴去。
也有官差模樣的人來問:“誰準你們亂貼告示?”斥候也不慌,掏出一塊腰牌晃一下:“軍情司備案,張貼軍令,違者同罪。”說完轉身就走,留下圍觀人群竊竊私語。
日頭升起,訊息像野火燎原。柳河村的老村長拄著柺杖走到村口,盯著牆上那張紅紙看了半晌,忽然一柺杖砸在地上:“就是他!那天帶頭放火的就是這狗賊!我還記得他披風上的狼頭!”旁邊一個婦人抹起眼淚:“我男人就是那天被打瘸了腿,再不能下地……原來這些事都是蕭烈幹的!”
流言開始在市集裏傳開。幾個穿著破襖的漢子圍在茶攤邊,壓著嗓子說話。“我表哥在黑石寨,親眼見蕭烈的人拿金子換馬,還許諾打進南境就分女人。”另一個接話:“可不是嘛,我隔壁王老三家閨女,去年就被搶去做飯,不做就拿鞭子抽,手都打爛了。”這話越傳越廣,越說越真,彷彿人人都有個親戚見過、聽過、受害過。
第三天午後,陳長安坐在帳中,聽著斥候陸續迴報。
“將軍,柳河村百姓自發寫了血書,用硃砂寫的,簽了三十多個名字,掛在村口老槐樹上。”
“青林鎮昨夜燒了紙人,上百人圍著火堆喊‘誅賊’。”
“斷刀寨那邊有動靜,聽說有人偷偷把交易金錠的賬本扔了,怕被牽連。”
陳長安聽完,隻點了點頭,沒說話。他起身走到帳門口,望向遠處山脊。那裏原本安靜的村落,如今炊煙比往常多了些,路上行人腳步也快,不像以前那樣低頭趕路、生怕惹事。現在他們抬頭看天,眼神有了光。
他知道,火已經點起來了。
當天傍晚,三個重災村同時組織起“血書聯名”。柳河村由老村長牽頭,帶著十幾個老弱婦孺,在一塊白布上按手印。沒有血,就用硃砂,一筆一畫寫下“願隨陳將軍誅賊,還我田宅安寧”。寫完,布幅高高掛起,像一麵旗。青林鎮的孩子們撿來木炭,在牆上塗滿“蕭烈壞蛋”“燒房子搶東西該殺”,大人也不攔。斷刀寨外的一個小屯子裏,幾個青年湊錢買了黃紙,紮了個草人,寫上“蕭烈”二字,半夜抬到空地燒了。火光衝天時,有人喊:“這火,替我們家燒的!”另一人吼:“明年春耕,我要自己種自己的地!”
憤怒不再是沉默的傷口,它開始出聲,開始走動,開始聚集。
陳長安沒有下令任何軍事行動。他隻是讓人繼續散播訊息,讓百姓自己去說,自己去信,自己去恨。他甚至不讓士兵進村維持秩序,任由民間集會自行發酵。他知道,真正的力量不是來自軍令,而是來自人心的轉向。當一個人覺得這事和他有關,他才會豁出去。
第四天清晨,一名斥候快馬奔迴主營,翻身下馬,聲音激動:“將軍!青林鎮茶館裏,五個年輕人當場報名參軍,說要親手砍了蕭烈。”
另一人接著報:“柳河村二十多個壯勞力聚在祠堂,商量著要修牆、挖井,說‘隻要陳將軍在,咱們不怕再來兵禍’。”
又一人趕來:“斷刀寨外圍三個小屯子聯合發話,若蕭烈敢迴,他們就放火燒林,堵死山路。”
陳長安站在帳前,聽著一條條迴報,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他轉身走進帳內,拿起筆,在地圖上輕輕畫了一圈。不是黑鬆嶺,也不是南線補給道,而是整個北境邊境的七村八鎮。他用的是紅筆,線條連成一片,像一團正在燃燒的野火。
他放下筆,對親衛說:“繼續觀察,暫不動作。”
親衛應聲退下。
帳內隻剩他一人。他坐迴案前,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茶水澀,但解渴。他望著帳頂,腦子裏什麽都沒想。不計劃下一步,也不迴憶過去。他就這麽坐著,像一塊石頭,沉在水底,等著潮水自己湧上來。
外麵傳來孩童的聲音,越來越近。是幾個孩子在營地外圍跑跳,嘴裏唱著新編的順口溜:“蕭烈來,燒我家,搶我牛,打我爸;陳將軍,揮大刀,一刀砍,壞蛋消!”唱一遍,笑一遍,越唱越響。
陳長安聽見了,沒抬頭,也沒笑。但他放在案上的手,慢慢鬆開了緊握的拳。
他知道,時候快到了。
民憤已沸,隻差一聲令下。
而他,還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