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媚兒照料,情深意切
天光從草廬頂上漏下來,灰一塊白一塊地灑在陳長安臉上。他眼皮動了動,沒睜眼,耳朵先支了起來。屋子裏有水聲,是布巾擰幹時滴下的水珠砸在陶碗邊沿的聲音。還有呼吸,很輕,但節奏不穩,像是強撐著不打盹。
蘇媚兒蹲在角落那堆幹草旁,正往破陶罐裏倒水。她左手腕纏著的布條歪斜,隱約可見底下泛紫的淤痕,是昨夜突圍時留下的。她沒管,隻把濕布重新浸了溫水,走過來,輕輕搭在他額頭上。
“醒了就別裝睡。”她說,“你眼睛眨得跟抽風似的。”
陳長安睜開眼,喉嚨幹得冒煙,張了張嘴,沒出聲。
她早料到了,端起藥碗湊到他嘴邊。黑褐色的藥汁冒著熱氣,她吹了兩下,才讓他小口抿。藥苦得他眉頭一跳,她冷笑:“比箭頭還難咽?”
他沒接話,隻是在她扶碗的手背上看了兩秒。那手背上有裂口,指節發紅,虎口處還有老繭。不是練武磨出來的,是常年握刀、拉韁、攀岩留下的。他知道這雙手昨夜是怎麽把他從火線裏拖出來的——不是靠力氣,是靠不要命。
她收迴碗,低頭去整理藥包。裏麵隻剩三包止血散,一卷髒兮兮的繃帶,還有半塊烤幹的肉餅。
陳長安看著她彎腰的背影。她肩胛骨突出,外袍撕了一道口子,露出裏麵的粗布中衣。頭發亂糟糟紮成一束,幾縷散下來貼在脖子上。她沒梳,也沒擦臉上的灰,就像守著一口快塌的窯,隻要火不滅,人就不走。
他忽然說:“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傻一點。”
她手一頓,抬頭瞪他:“你說誰傻?”
“我說我自己。”他聲音啞,“我要是真死了,你還守這兒幹啥?”
她冷哼一聲,繼續疊繃帶,“那你死啊,試試看。”
“我死了,債不就賴了?”他扯了下嘴角,“你找誰要利息去?”
“做鬼也找你。”她抬眼看他,眼神直,“利滾利,算到下輩子。”
兩人對視片刻,誰都沒笑,但緊繃的氣氛像冰麵裂了道縫。風從牆縫鑽進來,吹得炭灰打著旋兒飛起來,落在他們之間。
她起身,走迴他身邊,把毛毯往上拉了拉,掖住他肩膀。指尖碰到他掌心時,他反手輕輕一握。她沒掙,隻低聲道:“睡吧,明天還得活。”
他沒鬆手,反而用拇指蹭了下她手背的裂口,“下次……讓我護你一次。”
她肩膀抖了一下,沒迴頭,“等你能站起來再說。”
屋外風大了些,門簾被掀開一角,陽光斜切進來,照在他臉上。他閉了會眼,再睜時,識海裏的資料還在跑——北漠軍戰力曲線、驛道積雪厚度、百姓捐糧名單……那些數字像螞蟻一樣爬來爬去,催他算,逼他動。
但他沒調係統視界。
他強迫自己隻看眼前這個人。
她又坐迴牆角,短刃橫在腿上,手依舊搭在刀柄。眼睛閉著,但眉心皺著,睡不踏實。她太累了。從昨晚到現在,她就沒真正合過眼。她知道這地方不安全,隨時可能有人殺進來割陳長安的頭。
可她還是守著。
不是因為任務,不是因為承諾,是因為她不信他會死。哪怕他躺在地上像個死人,她也覺得他能活。這種信,比刀還硬。
陳長安看著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他剛進山河社,被人踩在腳下當墊腳石。所有人都說他活不過三個月。可他在泥裏爬,咬牙熬,最後活下來了。不是因為他多強,是因為他心裏有股勁——不能輸,輸了就沒人替陳家討債。
現在這股勁還在,但多了點別的東西。
比如,她坐在那兒,手不離刀的樣子。
比如,她喂藥時皺眉的表情。
比如,她說“做鬼也找你”時,眼裏閃的光。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把識海裏的資料壓下去。現在不是算的時候。現在是……喘口氣的時候。
他輕聲說:“你什麽時候開始,不怕我死了?”
她沒睜眼,“我一直怕。”
“那你幹嘛還往火堆裏衝?”
“我不衝,你真就死了。”她睜開一隻眼,瞥他,“你當我傻?”
“你是真傻。”他低聲說,“為了個快散架的人,值得嗎?”
她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低頭看他,“陳長安,你聽好了——我不是為了你陳家報仇才救你,也不是為了什麽山河社的大業。我是為了我自己。你要是死了,我這輩子都堵不上這個窟窿。”
他愣住。
她盯著他,“你欠我的,還沒還清。我不許你死。”
說完,她轉身迴去坐下,重新閉眼,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陳長安知道,有些東西變了。
不是計劃變了,不是局勢變了,是他心裏那根弦,鬆了一寸。
他不再隻是那個算計生死、操控人心的操盤手。他成了一個被人死死護住的人。這種感覺陌生又沉重,像突然多了塊不該有的骨頭,硌得他胸口發悶。
可他又不想推開。
他慢慢閉上眼,沒再想伏擊路線,沒再推演敵軍動向。他隻想記住這一刻:草廬漏風,炭灰將盡,她靠牆坐著,手裏攥著刀,像尊不肯卸甲的神。
不知過了多久,外麵傳來烏鴉叫。一聲,兩聲,斷斷續續。
他睜開眼,光線暗了些,已是午後。
她正低頭檢查他肩上的包紮。傷口滲了點血,但沒崩開。她換掉舊布,重新敷藥,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疼?”她問。
他搖頭。
“別逞強。”她手指按在傷口邊緣,“你要是疼,就說一句。我不笑話你。”
他看著她,思緒飄遠,輕聲說:“你知道嗎,以前我總覺得,這世上沒人會在意我死活。可現在……”她手一頓,抬頭看他。他笑了笑,“算了,不說了。你繼續包紮吧。”
她頓了頓,把繃帶繞過他後背,“沒有。我從小在暗河邊上長大,抓魚、偷獵、打架,活下來就行。誰管你傷不傷?”
“所以你現在學會管了?”
她嘴角微微動了動,似有一絲笑意閃過。
“不是學會。”她係好結,抬頭看他,“是你讓我想管。”
他又愣住。
她站起身,把空碗放在角落,“我不管別人,但我管你。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墳刨了,綁著遊街。”
他說不出話。
她走迴來,在他旁邊蹲下,盯著他眼睛,“你聽著,陳長安——你可以算計天下,可以做空皇帝,可以拿命去賭。但你不能丟下我。我不允許。”
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她幾縷頭發飄起來,掃在他臉上。
他抬手,輕輕撥開。
兩人誰都沒動。
片刻後,她起身,走迴牆角,重新坐下,手搭迴刀柄。
他望著她,忽然笑了下,“行,我不死。等我把賬全算完,咱們一起活著。”
她沒迴頭,隻應了一句:“先把傷養好。”
太陽漸漸西沉,屋裏光線變成昏黃。她靠牆坐著,頭一點一點,終於撐不住睡了過去。但手仍握著刀,指節發白。
陳長安望著她,直到暮色吞盡最後一絲光。
他輕聲說:“下次換我。”
屋外風起,門簾晃動,一片枯葉打著旋兒,落進了門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