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皇帝召嚴蒿,當麵問罪
大朝會的鍾聲剛過三響,紫宸殿內百官按品列班,鴉雀無聲。丹墀之上,皇帝端坐龍椅,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叩,整個大殿彷彿被抽走了聲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首輔嚴蒿身上——他站在文官之首,臉色比昨夜更白了幾分,額角膏藥邊緣滲出一點暗紅血漬,右手不自覺地壓著左肋,像是那裏藏著一根隨時會刺穿皮肉的骨頭。
嚴蒿知道這朝會不該來。昨夜從禦書房出來時,腿就軟得幾乎踩不穩台階。可不來,便是認慫。他咬牙撐到現在,就是等著皇帝一句“病體未愈,準假三日”。可等來的不是恩旨,而是今日卯時東廠急遞的一紙召令:**“大朝會議國事,首輔不得缺席。”**
他知道,風要變了。
就在他低頭調息的瞬間,龍椅上的皇帝忽然起身。沒有宣旨太監喊“有事啟奏”,也沒有禮官提點,他就這麽站了起來,袍袖一甩,從案上抓起一封信,直接扔了出去。
信封劃過半空,啪地砸在嚴蒿腳前的青磚上,濺起一絲微塵。
全場皆驚。
嚴蒿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半步,鞋底蹭著地麵發出短促的摩擦聲。他低頭看那信——火漆印完整,但邊角已有指痕按壓的褶皺,顯然被人反複摩挲過。他認得這枚印,是宮外密報專用的雙魚紋。
“嚴愛卿。”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像鐵錘敲在銅鍾上,“你還有何話說?”
嚴蒿沒動。他盯著那封信,喉嚨幹得發痛。他知道拆開它沒有任何意義。皇帝既然當眾擲出,就早已認定內容為真;若他看了再辯,反倒顯得心虛。
可不撿,便是抗君。
他終於彎腰,手指觸到信封的刹那,抖得如同秋風裏的枯葉。他想用指甲挑開封口,卻發現指尖滑膩,全是冷汗。最後隻能用拇指生生撕開火漆,抽出內頁。
還沒展開,皇帝的聲音又落下來:“不必看了。”
嚴蒿的手僵住。
“偽造?”皇帝冷笑,一字一頓,“那這賬本……也是偽造?”
話音未落,兩名內侍抬著一方朱漆托盤走入大殿,腳步沉穩。盤中放著一本冊子,封麵猩紅如血,正中央一行墨字:**戶部稽查副本**。下方還蓋著戶部大印與監察司騎縫章,清晰可辨。
百官之中已有幾人倒吸一口涼氣。這種規格的稽查本,隻有在涉及朝廷重臣貪墨、且證據鏈閉合的情況下才會呈入大朝會。按祖製,一旦出現此物,被告者需當場卸冠解帶,待審。
嚴蒿卻沒有動。他還站著,手攥著那封未讀的密信,指節泛白。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本賬本,像是要看穿它是不是幻影。
皇帝緩緩走下龍階。
一步,兩步,三步。靴底敲在金磚上,聲音不大,卻讓整座大殿的空氣都凝滯了。他走到嚴蒿麵前,距離近得能看見對方鼻尖沁出的細汗。
“你說偽造。”皇帝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好。朕問你,滿城童謠是偽造的嗎?西市順口溜是偽造的嗎?連賣糖糕的老嫗都能說出你傢俬倉夜裏運糧的車數,這也是偽造?”
嚴蒿嘴唇動了動,想說“民間流言不足為憑”,可話到嘴邊,卻卡住了。他知道那些話不是空穴來風。他昨夜迴府時,親兵隊長曾低聲提醒:“西門暗道最近常有馬車進出,百姓已記下車轍深淺。”
他當時隻說:“堵住他們的嘴。”
現在,嘴堵不住了。
皇帝盯著他,眼神像釘子,一根根往他皮肉裏釘。“你說偽造。那你告訴朕,是誰偽造的?誰能讓一個七歲孩童夢見黑鷹叼金印飛進你府邸?誰能讓十幾個不同街坊的孩子編出同一套詞?誰能讓禁軍去抓人,反倒被抓了笑話?”
嚴蒿張了張嘴,終究沒發出聲音。
百官低著頭,沒人敢抬眼。有些人悄悄挪了半步,離嚴蒿遠了些。有些人則不動聲色地交換眼神——那是權力傾塌前最真實的反應:自保。
皇帝俯身,親手翻開賬本第一頁,聲音陡然拔高:“鹽稅虧空八十萬兩,織造司銀款挪用三十七萬,北境軍糧截留四千石……流向何處?”他猛地指向嚴蒿,“全部轉入首輔私倉!戶部三月稽查,監察司六次催報,你壓而不發,反斥其‘動搖國本’!”
嚴蒿膝蓋一軟,差點跪下。他強行撐住,肩膀卻已塌了一側。
“陛下……”他終於擠出聲音,嘶啞如磨刀,“此乃……偽造……”
“偽造?”皇帝打斷他,聲音陡然加重,“第一遍你說偽造,朕還能當你在掙紮。第二遍你還說偽造?”他逼近一步,幾乎貼到嚴蒿臉上,“那你告訴我,若全是假的,為何你府中管家昨夜連夜燒毀地契?為何你兒子嚴昭然今晨調動家丁佈防?為何你藏在佛龕後的密匣,昨夜被人取走?”
每問一句,嚴蒿身體就震一次。
到最後,他整個人佝僂下去,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雙手撐在兩側,指尖摳進磚縫。他想反駁,想喊冤,可他知道,這些細節根本無法解釋。他府中確有管家焚契,確有家丁持械,確有一隻檀木匣子不見了——那是他藏西域密信的地方。
“偽造……”他喃喃重複,聲音越來越輕,像是給自己打氣,又像是最後一絲執唸的輓歌。
皇帝直起身,環視百官。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求情。甚至連平日依附嚴黨的幾位尚書,也都垂首不語。
“你聽到了嗎?”皇帝冷冷看著地上的嚴蒿,“這不是一個人在說你壞話。這是整個京城,在跟你算賬。”
嚴蒿伏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口劇烈起伏,像是有什麽東西在他體內炸開了。他想爬起來,可四肢發軟,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皇帝轉身,走迴龍階之下,卻沒有立即登座。他停在丹墀前,背對著群臣,望著殿外灰濛的天空。
雲層低垂,壓著皇城琉璃瓦,像是隨時會塌下來。
“你掌內閣十年。”皇帝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冷,“六部聽你調令,九卿看你臉色,連朕的批紅,你也敢壓三日。”他頓了頓,“可現在呢?一封密信,一本賬本,你就跪在這兒,連一句真話都不敢說。”
嚴蒿的嘴唇顫抖著,依舊重複:“偽造……偽造……”
皇帝忽而笑了。笑聲很短,像刀刮骨。
“好。”他說,“那就繼續偽造下去。”
他finally登上龍椅,坐下,袍袖一拂。
“此二物暫存內廷,待查。”他宣佈,語氣恢複朝會公文式的平淡,“首輔年邁多病,準歸府靜養。非召不得入宮。”
話音落下,無人應和。
嚴蒿仍跪在原地,手裏還攥著那封未讀的密信。他的肩膀微微聳動,不知是喘息,還是壓抑的嗚咽。
百官沉默站立,目光或避或瞥,無人上前攙扶。
皇帝靠在龍椅上,閉目片刻,似疲憊,又似思索。片刻後,他睜開眼,望向殿外。
風起了。
一片枯葉被捲上台階,打著旋,落在嚴蒿身前。
他沒動。
大殿凝固如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