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嚴蒿聲望崩,皇帝疑心起
午後,禦書房的銅壺滴漏聲比往常慢了半拍。皇帝坐在龍案後,指尖敲著桌麵,一下,又一下。案上堆著三摞東西:左邊是今日該批的摺子,右邊是昨夜東廠遞來的密報,中間那疊紙最薄,卻是他盯得最久的——幾張街頭抄錄的童謠,字跡歪斜,墨色深淺不一,像是隨手抓來謄寫的。
“嚴首輔,似惡狼,貪贓賣國罪難當……”他低聲唸了一遍,聲音不大,卻讓站在門邊的小太監膝蓋一軟,頭垂得更低。
門外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些踉蹌。門開時,一股藥味混著冷風卷進來。嚴蒿被兩個內侍扶著跨過門檻,臉色灰白,額角還貼著膏藥。他擺手示意不用攙,硬撐著走完最後幾步,在離龍案五步遠的地方跪下,行了大禮。
“臣……參見陛下。”
皇帝沒讓他起身。
屋子裏靜得能聽見香爐裏檀香斷掉的輕響。皇帝站起身,繞過案幾,一步步走到嚴蒿麵前。靴底踩在青磚上,聲音很輕,但每一步都像落在嚴蒿背上。
“嚴愛卿,你可知……城中流言?”
嚴蒿抬頭,嘴唇動了動,想笑,卻擠不出一點弧度。“陛下,臣今晨才醒,聽底下人說街上有些閑話……不過是些無知小兒亂唱,不足為懼。”
“不足為懼?”皇帝冷笑一聲,俯視著他,“滿城都在傳,連西市賣糖糕的老嫗都能背全篇,你還當是‘閑話’?”
嚴蒿喉頭一緊,額頭抵迴地麵。“陛下明鑒,臣自入閣以來,夙夜在公,從未有過二心。這些謠言,必是有人蓄意構陷,挑撥君臣之誼!”
皇帝沒接話。他轉身走迴案邊,從袖中抽出一封信,火漆印完好,未拆封。他把信放在案角,手指輕輕點了點。
“冤枉?那這密信……如何解釋?”
嚴蒿猛地抬頭。
信沒開啟,可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的肺被抽空了。他知道這封信——或者說,他怕這封信。他不知道它從哪來,不知道裏麵寫了什麽,甚至不確定它是不是真的和自己有關。但他知道,能讓皇帝親手拿出來、卻不肯當麵拆看的東西,絕不會是假的。
他的手開始抖。
“陛下……臣……臣真不知此信為何物!若有人偽造書信汙衊於臣,還請陛下徹查源頭,還臣清白!”
皇帝眯起眼,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嚴蒿幾乎要撐不住,想低頭,又不敢動。
然後,皇帝轉過身,背對著他,望向窗外。
院子裏那棵老槐樹,葉子快落光了。
“你起來吧。”他說。
嚴蒿沒動。
“朕沒讓你跪著。”皇帝的聲音冷下來,“起來說話。”
嚴蒿咬牙,雙手撐地,慢慢站起來。腿軟得厲害,差點又栽下去。他扶住旁邊一根柱子,指節發白。
皇帝依舊背對著他,語氣平淡:“你說有人構陷你。那朕問你,是誰有這個本事,能讓滿城百姓都跟著唱一首罵你的歌?是誰,能讓禁軍去抓人,反倒成了笑話?是誰,能讓一個首輔病重三日不上朝,百官連問都不敢問一句?”
每一句都像刀子,削著他最後一層皮。
嚴蒿張嘴,想辯,卻發現無從辯起。他不能說那些孩子是被人教的,因為沒人見過誰教;他不能說流言是買通說書人散播的,因為查不到銀錢往來;他更不能說這是政敵聯手做局——可誰又能調動得了整個京城的嘴?
他隻能站著,喘氣。
皇帝緩緩開口:“你說冤枉。可人心不是一天塌的。你掌內閣十年,六部聽你調令,九卿看你臉色,連宮裏的太監見了你都要彎腰。可現在呢?一個童謠就能把你打翻在地,連爬都爬不起來。”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身。
“那你告訴我,嚴蒿,你還剩下什麽?”
嚴蒿喉嚨發幹,一句話也說不出。
皇帝盯著他,眼神像在看一件壞掉的器物。
“你走吧。”他說,“迴家去。好好想想,到底是誰,想讓你倒。”
嚴蒿怔住。
“陛下……您不……不審這封信?”
“現在審?”皇帝冷笑,“你連自己怎麽被攻下來的都說不清,朕拿什麽審?憑一封沒拆的信?還是憑滿街娃娃的嘴?”
他揮了下手,動作幹脆。
“退下。”
嚴蒿還想說什麽,嘴唇哆嗦著,最終隻擠出兩個字:“臣……遵旨。”
他轉身,腳步虛浮地往外走。經過門口時,小太監低著頭給他掀簾子,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汗味,混合著恐懼的氣息。
門在他身後合上。
禦書房裏隻剩皇帝一人。
他走迴案前,拿起那封密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始終沒有拆。然後,他把它放進一個暗格裏,鎖好。
銅壺滴漏又響了一聲。
他坐迴椅子上,盯著案上那幾張童謠抄紙,忽然問:“外麵怎麽樣了?”
角落陰影裏,走出一個穿灰袍的人,低頭道:“迴陛下,西市那邊,又有新詞編出來了。這次說的是……嚴傢俬倉運糧車,夜裏走西門,車轍印比尋常深三寸。”
皇帝點點頭,沒再說話。
灰袍人也不敢動。
過了許久,皇帝才低聲說:“查清楚寫童謠的人沒有?”
“迴陛下,查了十幾個孩子,都是自己改的詞。有的是從爹孃那兒聽來的,有的是玩石子時順口編的。有個七歲娃說,他夢見一隻黑鷹叼著金印飛進嚴府,醒來就唱出了這幾句。”
皇帝沉默。
“夢?”他喃喃了一句,嘴角扯了扯,不知是笑還是別的什麽。
灰袍人小心翼翼道:“要不要……壓一壓?”
“壓?”皇帝抬眼,“怎麽壓?把全城會唱的孩子都關起來?還是把所有說書人都砍了頭?”
他靠進椅背,閉上眼。
“不必了。讓他們唱。唱得越響,朕越看得清。”
灰袍人低頭退出。
屋子裏又靜下來。
皇帝睜開眼,看向窗外。天色陰沉,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暗格,指尖在鎖孔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收迴手,重新拿起一份奏摺,翻開。
筆尖蘸墨,懸在紙上。
遲遲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