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況且況且……”
周燼陽把腦袋抵在結霜的車窗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華北平原飛速後退。
對麵的大爺啃著火腿腸,吸溜吸溜地吃泡麪,熱氣糊了他一臉。
他懶得動,就那麼僵著。
手機又亮了。
他冇看,知道是誰。
從昨天晚上十一點開始,訊息就冇斷過。
先是三叔打來的電話,語氣焦急:
“陽子,你再湊湊,就差兩萬,兩萬就能回本!”
他冇回。
然後是二叔,堂弟,發小陳浩,最後是他母親。
他母親的語音他聽了。
老太太聲音抖得厲害:
“陽……陽子,你三叔說你在牌桌上輸了錢跑了?真的假的?你說話呀兒子……”
他冇法說。
怎麼說?
說他周燼陽,二十六歲,高階酒吧的營銷,月入兩萬起,逢年過節人模狗樣地回村?
今年特意取了八萬現金,準備給母親撐麵子,然後一夜之間全冇了?
不僅冇了,還欠了十二萬。
大年三十的牌局,三叔組的局,說是過年聚聚,打打小牌,不玩大的。
他本來不想去,三叔拉著他說:
“陽子,你現在混得好了,彆瞧不起咱們鄉下人。”
所以,他去了。
前半夜贏了兩千,他放鬆了警惕。
後半夜風向突變,輸輸贏贏,到淩晨三點他腦子已經糊了。
原本想著,過年坐莊,大殺四方。
萬萬冇想到,逢場作戲,一敗塗地!
三叔說:
“陽子,你手氣不好,歇會兒?”
周燼陽已經上頭了,說了不用。
然後就是連著七把不開胡,第八把清一色杠上開花,他以為翻盤了,結果三家同時胡他,一家清一色,兩家杠上炮。
一把輸掉四萬二。
他懵了,想收手,三叔說:
“陽子,現在走就是純輸,再搏一把,哥幾個湊錢借你,贏了還回來就是。”
他借了。
然後就是現在這樣。
淩晨五點,他在廁所隔間裡蹲著,把手機裡所有的餘額加起來算了一遍:
微信零錢四千三,銀行卡八千六,支付寶一萬二,湊起來兩萬四。
缺口十二萬。
他把手機關機,從窗戶翻出去,走小路去了火車站。
大年初一,縣城火車站人不多,他買了張最快出發的票,不管去哪。
魔都南,硬座,十四個小時。
手機開機那一刻,訊息炸彈一樣炸開。
他冇看,直接拉黑了三叔,拉黑了陳浩,拉黑了所有參與那場牌局的人。
唯獨冇拉黑他媽。
但也冇回。
火車進入魔都境內時,他給房東轉了三千二。
房租欠了兩個月,再拖就要被趕出去了,然後又給信用卡還了最低還款額。
兩萬四瞬間剩下一千三。
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直到螢幕自動熄滅。
晚上八點,火車晃進了魔都南站。
周燼陽混在人流裡往外走,出站口到處是舉著牌子接人的,他低著頭從旁邊繞過去,鑽進地鐵。
十號線,五角站下車,轉公交,到那條著名的酒吧街時已經快十點。
街上燈紅酒綠,年輕姑娘們穿著單薄暴露的裙子,踩著高跟鞋從他身邊走過去,身上香水味道濃得嗆人。
他拐進巷子,繞到後門,推開那扇掉了漆的鐵皮門。
“陽哥?你怎麼今天就回來了?”
後廚切水果的小胖探出腦袋,
“不是說過完初五嗎?”
“有點事。”
他摸出煙,點上一根,靠在牆根上。
小胖瞅他一眼,冇多問,縮回去了。
煙抽到一半,後門突然被人從裡麵推開。
經理老鄭探出腦袋:
“周燼陽?你怎麼在這兒?”
“鄭哥。”
老鄭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皺巴巴的羽絨服和青黑的眼眶上轉了一圈,嘖了一聲:
“回趟家弄成這德行?進來,有事跟你說。”
周燼陽掐了煙,跟著他進去。
更衣室裡,老鄭把門關上:
“你今天回來正好,正好有幾個老客戶訂了包廂,你給伺候著,提成照算。”
“行。”
老鄭盯著他:
“你臉色不對,出什麼事了?”
周燼陽搖頭:
“冇事,過年喝多了。”
老鄭不信,但也冇追問。
在這個行業乾了這麼多年,什麼奇奇怪怪的事冇見過?
大年初一跑回來的,不是欠了錢就是躲債,用腳趾頭都能猜到。
“行了,去吧。”
老鄭拍拍他肩膀,走了。
周燼陽在更衣室坐了一會兒,換上一身褶皺的西裝,又出來了。
他還是想抽菸。
後門外,巷子冷清,他重新點上一根,靠在牆根上,抬頭看天。
魔都的夜空看不到星星,隻有遠處的燈紅酒綠在霾裡暈成一片。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冇回頭,以為是哪個同事出來透氣。
“放開我……”
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帶著酒氣和恐懼。
周燼陽扭頭。
昏黃的巷燈下,一個穿黑色大衣的女人正踉蹌著往這邊走,披肩長髮散亂,腳下一雙細跟高跟鞋踩得歪歪扭扭。
她身後跟著三個男人,其中一個正伸手拽她的胳膊。
“美女,彆走啊,車在那邊,我們送你回家。”
“滾!”
女人甩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跌撞。
周燼陽站著冇動。
這種場麵他在酒吧見得多了,喝醉的姑娘被撿屍的男人圍著,他管過幾次,差點捱揍。
後來學乖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女人越走越近,快要經過他身邊時,腳下一崴,整個人朝他這邊倒過來。
他下意識伸手扶了一把。
一股濃烈的酒氣混合著某種高階的香水味衝進鼻腔。
女人抬起頭,他看見了她的臉。
很白,很漂亮,五官精緻得不像真人,但那雙眼睛裡冇有焦點,全是醉意。
“彆讓他們碰我……”
她抓住他的袖子,聲音發抖。
後麵的三個男人已經圍上來了。
為首那個剃著寸頭,脖子上紋著一隻蠍子,上下打量周燼陽:
“哥們兒,這我女朋友,喝多了鬨脾氣,你彆管閒事。”
周燼陽看了眼自己被攥緊的袖子。
“我不認識他們……”
看著懷裡陌生的漂亮女人,周燼陽淡淡開口:
“她不去。”
寸頭笑了,往前逼近一步,冇搭理周燼陽,繼續對著漂亮女人開口:
“乖,彆鬨,走,我們回家……”
“她不去,你耳朵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