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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的光線依舊昏暗,唯有那支燃燒過半的蠟燭在微風中搖晃。
董超大腦嗡嗡作響,無數零碎畫麵在腦海中瘋狂的拚湊。
綺羅樓那個血腥的夜晚,自己精疲力竭,深陷死局。
那個如鬼魅般出現的神秘身影,僅僅是一擊,便將二流武者的生機徹底碾碎。
“原來那晚在綺羅樓,出手相救的前輩,就是您。”董超將雙手交疊身前,行了一個晚輩的禮數,“皇陵守陵人,魏淵前輩。”
“腦子還算不傻。”魏淵沙啞的嗓音在書房裡乾巴巴的響起,“比朝堂上那些隻知道引經據典的廢物強多了。”
董超保持著躬身的姿態:“晚輩隻是不解。我不過是個討生活的小太監,何德何能,能勞駕大夏頂尖的宗師親自出手相救?”
魏淵撩起鬆弛的眼皮,似笑非笑的看著董超。
“小太監?”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帶著一種戲謔的尾音。
魏淵的視線緩緩下移,毫不避諱的定格在董超的襠部。
董超隻覺得那個部位猛然一涼,一股寒意順著尾椎骨直沖天靈蓋,頭皮瞬間炸開。
【他知道我冇被淨身?】
【這種活了半輩子的老怪物,眼睛毒到了這種地步?連我冇被淨身都能一眼看穿?】
“你可不是一般的小太監,膽子大得很。”魏淵乾癟的嘴唇咧開一個嘲弄的弧度,“你乾的事,哪一件挑出來,不是誅九族的大罪?”
魏淵把玩著手裡的鐵剪,兩片刀刃交叉,在半空中哢嚓空剪了一下。
這清脆的金屬碰撞聲,驚的董超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濕黏的裡衣緊緊貼在脊背上。
【他既然全都知道,為什麼不直接上報皇帝?為什麼要救我?】
董超控製住發抖的膝蓋,勉強扯出一個笑容:“前輩說笑了,晚輩進宮時,淨身房的冊子上可是記的清清楚楚……”
“少在老夫麵前耍你那些糊弄鬼的心眼。”魏淵毫不客氣的打斷他。
伴隨著話音落下,一股比剛纔恐怖十倍的威壓轟然降臨。
這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碾壓。書房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變成了粘稠的泥沼,壓的人連胸膛都無法起伏。
錚!
一聲尖銳急促的劍鳴突然爆發。
小琪牙關緊咬,頂著這股恐怖威壓,硬生生拔出了腰間的短劍。
她挪動著僵硬的雙腿,一步一步,異常艱難的挪到了董超身前。
小琪的雙手不受控製的顫抖,劍尖在半空中晃出重重虛影,連一個最基礎的防禦架勢都擺不出來。
但她的眼睛卻亮的驚人,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護崽母狼,死死盯著魏淵。
哪怕對麵站著的是不可戰勝的宗師,她也要咬下對方一塊肉來護董超周全。
“退下。”董超伸出手,按在小琪單薄的肩膀上。
小琪固執的搖頭,眼底佈滿血絲,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主人,奴婢拚死拖住他,您快跑……”
“跑個屁。”魏淵冷嗤一聲。
壓在兩人身上的威壓瞬間如潮水般退去,消散的無影無蹤。
小琪雙腿一軟,身體不受控製的往後栽倒。
董超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的腰肢,穩穩扶住。
魏淵將那把生鏽的鐵剪揣回麻布袖子裡,雙手背在身後,慢悠悠的走到書案前。
他拉開那把原本屬於董超的紫檀木太師椅,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
魏淵舒展了一下佝僂的脊背,靠在椅背上,斜睨了董超一眼。
“老夫若是真想取你性命,你連開口的機會都不會有。”
魏淵用彎曲的指關節敲了敲紫檀木桌麵,“這就是你對待救命恩人的待客之道?”
董超緊繃的神經在聽到這句話後,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既然不是為了殺我,知道我的假太監身份卻刻意隱瞞,他到底圖什麼?】
大腦飛速運轉,強製剝離掉恐懼的情緒,迴歸理智的分析。
【我在宮裡毫無背景,唯一能拿的出手的東西,隻有嬴月。】
【我所做的一切佈局,表麵上看,也全都是在為嬴月爭奪生存空間和權力。】
【他是為了嬴月來的!】
想通了這一層,董超眼中的慌亂褪去,轉為洞悉一切的冷靜。
“小琪,把劍收起來。”董超拍了拍小琪的後背,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平穩溫和。
小琪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她深深看了魏淵一眼,最終還是順從的歸鞘,退到董超身後半步的距離,但右手依然虛搭在劍柄上。
“前輩教訓的是。是晚輩失了禮數,怠慢了貴客。”
董超捲起袖口,從紅泥小火爐上提起正在滾沸的銅壺。
紫砂壺中放入一小撮明前龍井,滾水高衝而下,激盪起一片白色的水霧,清冽的茶香隨之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董超的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任何驚慌失措的僵硬。
在宗師麵前,任何恐懼的偽裝都是多餘的。隻有展現出絕對的冷靜和價值,才能贏得對等對話的資格。
端著熱氣騰騰的茶盞,董超穩步走到書案前,雙手恭敬的將茶盞遞到魏淵麵前。
“前輩,請用茶。”
魏淵冇有立刻伸手接茶,而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董超好一會兒。
“你這小娃娃,倒是生了一副好膽色。”,魏淵的語氣中聽不出喜怒。
“換做其他人,被老夫當麪點破了那等殺頭的秘密,這會兒早就嚇的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了。你倒好,還能穩的住手給老夫泡茶。”
“前輩既然早就知道了晚輩的秘密,卻冇有立刻舉報,自然是有用得著晚輩的地方。”
董超嘴角的笑意重新浮現,帶著一絲謙狂的從容,“或者說,晚輩活著,對前輩而言,比死了更有價值。”
魏淵這才伸出乾枯的手指,接過茶盞。
“你小子聰明歸聰明,就是行事太喜歡玩火。”魏淵將茶盞湊到嘴邊吹了吹熱氣,輕抿了一口。
“老夫活了這大半輩子,見過的聰明人多如牛毛。可這世上大部分的聰明人,最後都是死在自己的小聰明上的。”
“前輩教誨的是。”董超微微欠身,“但在宮裡那種吃人的地方,晚輩若不玩火,連骨頭渣子都會被啃的乾乾淨淨。”
”晚輩隻有把火燒的更大,把水攪的更渾,才能給九公主蹚出一條活路來。”
魏淵聽到九公主三個字,握著茶盞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
董超恭敬的站在書案對麵,微微低著頭,冇有再接話。
他在等魏淵主動亮出真正的底牌。
書房裡一時間安靜下來,隻剩下魏淵小口啜飲茶水的輕微聲響。
窗外,黎明前的最深沉的黑暗正在被慢慢驅散。魚肚白的光芒透過窗欞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駁交錯的影子。
魏淵喝了半盞茶,將茶杯穩穩的擱在桌麵上。
“你猜的冇錯。老夫之所以保你,與你自身毫無乾係。”
魏淵緩緩抬起頭,那張佈滿歲月溝壑的臉上,超然物外的淡漠罕見的褪去,浮現出久遠的追憶與一絲化不開的沉重。
“老夫欠淑妃一條命。”
魏淵的聲音很輕,沙啞的像是在粗糙的砂紙上摩擦。
【淑妃!】
【嬴月的生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