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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值的管事太監劉公公,是敬事房裡除了魏忠之外,最有資曆的幾個老人之一。
他看著血泊裡進氣多出氣少的李全,眼皮子突突直跳。
李全是魏忠的狗,這在敬事房是人儘皆知的事。現在這條狗,在靜心苑裡被人打成了死狗。
這事兒,大發了。
“董超!你好大的膽子!”
剛剛那個嚇尿了褲子的小太監,此刻見劉管事來了,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指著董超,聲音淒厲地哭喊:
“劉總管!您要為李公公做主啊!這個董超,他……他以下犯上,目無宮規!”
“李公公隻是按例巡查,說了他兩句,他就悍然出手,要置李公公於死地啊!”
另一個小太監也反應過來,跪在地上砰砰磕頭:“求劉總管明察!我等親眼所見,董超凶性大發,一言不合就下此毒手!”
【喲,顛倒黑白的本事練得不錯嘛。可惜,小學生告狀的水平,太低階了。】
董超心裡冷笑,麵上卻是一片惶恐和忠勇交織的複雜表情,恰到好處地表現出一個“護主心切”的小太監該有的樣子。
他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站到了嬴月身前,將她瘦弱的身軀完全擋在自己身後,勝過千言萬語。
劉管事是個老油條,眼神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心裡對整個事情已經猜出七八分。
淑妃早先得寵,幸好誕下的是個公主,否則皇後孃娘也不會任她活到這麼大。
淑妃病亡後,皇後自然是對這位九公主百般折磨,連外嫁和親的機會都不給她,鐵了心要將她折磨死在這深宮院牆,報當年的爭寵之仇!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來人,把李全抬上!所有相關人等,全都跟我去管事處!”,劉管事臉色一沉,不想在自己當值的時候把事情鬨大。
……
敬事房,管事處。
這地方可比靜心苑氣派多了,紅木桌椅,牆上掛著字畫,處處都透著一股威嚴。
李全被放在一張躺椅上,已經有太醫簡單處理過,雖然醒了,但半邊臉腫得像豬頭,話都說不清楚,隻能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著董超。
劉管事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端著茶碗,輕輕撇著浮沫,眼睛半開半合,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說吧,怎麼回事。”他冇有先問董超,而是看向了李全那兩個跟班。
那兩人立刻像是找到了宣泄口,添油加醋的把剛纔那套說辭又說了一遍,把董超塑造成了不要命的瘋子。
“劉總管,您看李公公這傷!這下手也太狠了!這要是不嚴懲,以後這宮裡還有什麼規矩可言?”
“對!必須嚴懲!以儆效尤!”
劉管事聽完冇吭聲,慢悠悠的放下茶碗,目光才轉向董超。
“董超,他們說的,你可認?”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董超身上。
嬴月緊張的攥緊了衣角,她想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無助的看向董超的背影,心臟揪成一團。
董超深吸一口氣,先是對著劉管事深深一躬。
“回劉總管,奴才認。”
此話一出,李全的兩個跟班臉上露出狂喜之色。
連劉管事都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董超會這麼乾脆地承認。
“但是。”
董超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凜然正氣。
“奴才毆打李公公,事出有因!並非奴才天性暴戾,而是李公公他……欺人太甚!”
“你放屁!”一個跟班跳了起來,“李公公隻是訓斥你幾句,怎麼就欺人太甚了!”
“訓斥?”董超冷笑一聲,轉頭直視著他,目光如刀,“李公公帶著你們,一腳踹開靜心苑的大門,對九公主出言不遜,言語輕佻,這叫訓斥?”
“他當著殿下的麵,嘲諷禦膳房的份例是‘豬食’,以此羞辱殿下,這叫訓斥?”
董超每說一句,氣勢就盛一分,聲音在整個管事處迴盪。
“我……”那跟班氣焰頓時矮了半截,這些話,李全確實說了。
劉管事的眉頭皺了一下。事情,開始變得棘手了。
【火候還不夠。得給你上點強度。】
【讓你知道,這道題不是選擇題,是送命題。】
董超根本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從懷裡掏出了被折斷的桃木髮簪,雙手呈上。
“劉總管,請您過目!”
劉管事看著那支破爛的木簪,有些不明所以。
董超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壓抑的怒火。
“此物,乃是九公主的生母,已故淑妃娘娘留給殿下唯一的遺物!”
“淑妃”兩個字一出口,劉管事的臉色“唰”的一下就變了!端著茶碗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中。
宮裡的秘聞,他身為老人很清楚。淑妃當年雖地位不高,卻是老皇帝真心寵愛過的女人,隻是紅顏薄命。
這牽扯到先妃遺物,事情的性質就徹底變了!
“李全!他以下犯上!從九公主頭上奪走先妃遺物!當著所有人的麵折斷!踩踏!”
“劉總管!”董超抬起頭,雙眼通紅,忠心護主的角色表演的淋漓儘致。
“奴纔敢問!侮辱皇室血脈,譭棄先妃遺物,這!算不算大不敬之罪!”
“奴纔再問!李公公身為奴才,折辱先妃遺物!是不把先妃放在眼裡!還是不把陛下放在眼裡!”
“奴才最後問!我等身為奴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眼見主子受此奇恥大辱,難道要縮著頭,當個連畜生都不如的睜眼瞎嗎?!”
“奴纔出手,是為護主!是為維護我大夏皇室的最後一絲尊嚴!”
“奴纔有罪!但奴才,不悔!”
一番話說完,擲地有聲,整個管事處落針可聞。
李全那兩個跟班,已經嚇得麵無人色,癱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躺在椅子上的李全,更是渾身發抖,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恐懼!
他完了!
李全做夢都冇想到,一支破木簪,竟然是先妃遺物!
更冇想到,這個新來的小太監,嘴皮子竟然如此利索,三言兩語,就把一樁簡單的毆打上官事件,直接拔高到了“維護皇室尊嚴”的政治高度!
嬴月呆呆地看著董超的背影。
原來……原來還可以這樣?
原來,受了欺負,不是隻能哭,不是隻能砸東西,還可以這樣理直氣壯地,把道理和正義,都握在自己手裡?
她空洞的眼神裡,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光。
劉管事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死死的盯著董超,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這小子……真的是個新人?這心思,這口才,這膽魄,簡直比宮裡那些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還可怕!
他現在終於明白李全為什麼會被打,純粹惹了不該惹的人!
現在,難題全都交到了當值的劉管事頭上。
他心裡飛速盤算。一邊是頂頭上司魏總管,輕易得罪不起;另一邊,是這個叫董超搬出的“先妃遺物”和“皇室尊嚴”這兩座大山。
這事要是不給個說法,真的傳到皇帝耳中,自己絕對吃不了兜著走。
權衡再三,他有了主意:和稀泥!
“啪!”
劉管事一拍桌子,聲音威嚴十足,頗顯公正。
“李全!你好大的狗膽!以下犯上,折辱先妃遺物,罪不可赦!”他這話是說給董超和嬴月聽的,先表明自己的態度。
“來人!將李全拖下去!罰去專管各宮夜香的淨辛處!刷恭桶!”
這處罰,看似公正的給了九公主一個交代,但實際對李全不疼不癢,等魏總管休沐後,還不是一句話就可以讓李全繼續伺候。
劉管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向董超眼神裡再無半點輕視,隻剩下審視與打量。
“董超。”
“奴纔在。”
“你護主心切,其心可嘉。”劉管事慢悠悠地說道,“但宮中畢竟有宮中的規矩,以下犯上,終究是不對的。念你初犯,又是為了維護殿下,咱家就從輕發落。”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的一個簽筒。
“罰禁足靜心苑一月,以觀後效。你,可服?”
【罰酒三杯,可以可以。這波操作,不虧。】
董超心中大定,臉上卻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再次深深一躬。
“奴才心服口服!謝劉總管法外開恩!謝劉總管為殿下主持公道!”
“嗯。”劉管事滿意地點點頭,又將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嬴月,態度變得溫和恭敬了許多。
“讓九公主受驚了,是奴才們管教不嚴。殿下,您看如此處置,可還滿意?”
嬴月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董超,看見董超微微的點頭後,這才鼓起勇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
“全憑……劉總管做主。”
“好,好。”劉管事站起身,親自將那截斷掉的木簪用手帕包好,遞到嬴月麵前,“殿下,請回吧。董超,還不快扶好殿下。”
“是。”
董超應了一聲,上前一步,輕輕扶住嬴月的手臂。
少女纖細的手臂透過宮裝傳來柔軟的觸感,微微顫抖了一下,卻冇有躲開。
在所有人敬畏、複雜、驚懼的目光中,董超扶著嬴月,沉穩地走出了管事處。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彷彿鍍上了一層金光。
從今天起,所有人都知道,靜心苑,不再是那個誰都可以去踩一腳的活人墓。
而那個叫董超的小太監,也再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揉捏的新人。
他用一隻走狗的半條命,為自己,也為身邊的公主,在遍地豺狼的皇宮裡,打出了第一片立足之地。
【第一步,立威,完成。】
【接下來,就是把這座靜心苑,徹底打造成屬於我的堡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