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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月往前湊了半步,聲音透著一股急切。
“主人,凶手到底是誰?”
“劉采娥。”
董超吐出這個名字時,嬴月和小琪都怔住了。
“鳳儀宮那個掌事嬤嬤?”
嬴月自然熟悉這個名字。那是皇後身邊最得力,也最不講理的一條惡犬,宮裡鮮有不怕她的。
“就是她。”
董超的視線掃過兩人。“我查遍了鳳儀宮所有的人員檔案,隻有她,所有條件都對得上。”
看著兩人疑惑的樣子,他開始慢慢的講清推理過程。
這番話聽的嬴月和小琪心頭一寸寸收緊。
“首先是忠心!劉采娥剛進宮後,替皇後擋過瘋狗,屬於拿命換前程的人,這種人皇後讓她殺人,她也不會猶豫!
“其次是本事!檔案記載她家裡曾經開過鏢局的,力氣比尋常男人都大。”
“郭雨緋那種瘦弱宮女,對上她,毫無還手之力。”
“最關鍵的一點!她懂藥!入宮後還偷製過禁藥,被罰去浣衣局。”
“噬骨草、安神蘭這些,皇後身邊的人中,她最有可能認得。”
董超眼神幽深,語氣也逐漸變冷。
“一個靠著賣命爬上來的老嬤嬤,嫉妒一個年輕漂亮,還可能被皇上看上的小宮女,再正常不過。”
“正好,皇後缺一個‘妖星’的引子,這個礙眼的小宮女,就成了最好的‘人蛻’!”
他這幾句話,將陰狠刻毒的後宮老嬤嬤形象勾勒的淋淋儘在,彷彿活生生的立在兩人麵前。
嬴月聽的後背發涼。
她怎麼也想不到,幾張紙的檔案,能被董超看出這麼多東西。
小琪的眼神也變了。
她身為殺手也懂分析人,但董超的做法已超出她的理解範圍。
這哪裡是推理,分明是看穿了人心。
“可……可這都是猜的。”
嬴月還是不踏實。“萬一她不認呢?”
“所以,我給她準備了份大禮,她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董超的目光轉到小琪身上。
“小琪,你是那個鬼。”
“但要嚇垮一個殺人凶手,光有鬼火喊冤還不行。”
“得說個隻有她和死人才知道的細節。”
“郭雨緋進宮時,帶了件她孃的遺物,是把黃楊木梳子,上頭刻著個雨字。”
“這梳子,在她死後的遺物裡不見了。”
“我猜,這把梳子一定是在她與劉采娥的搏鬥中,被奪走或者毀掉了。這對旁人無足輕重,但對凶手來說,必然記憶猶新。”
“你的任務,就是在她精神即將崩潰的時候,用郭雨緋的口氣,問她一句話!”
“我的梳子……你把我的梳子,藏到哪裡去了?”
這句話,讓嬴月和小琪的後心同時竄起一股涼氣。
她們完全可以想象,當一個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凶手,在“鬼火”和“冤魂”的雙重恐懼下,再聽到這個隻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時,會是怎樣一種徹底崩潰的場景。
“我明白了,主人。”小琪的回答簡短而有力,眼中第一次浮現出一種混雜著敬畏與興奮的光芒。
她會殺人。
可這個男人,會誅心。
……
接下來幾天,靜心苑徹底安靜了。
白天,跟平時一樣,嬴月看書,董超掃地,小琪乾點雜活,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
金龍衛的看守也鬆了勁,覺得這破院子翻不出什麼浪來。
可一到晚上,靜心苑的後院就成了個怪地方。
院子角落有兩棵冇人管的老槐樹,長得枝繁葉茂。
一根泡了黑油的麻繩,晚上黑燈瞎火的根本看不見,繃在兩棵樹乾中間,離地差不多一丈高。
董超站在樹下,手背在身後,像個最凶的師傅。
“不行!你步子太穩,是練家子的走法,不是鬼!”
繩子上,換了一身白衣的小琪身形輕盈,正在濕滑的繩上行走。以她的輕功,這點難度本不算什麼。但董超的要求,卻讓她覺得比登天還難。
“鬼冇有重量,是飄的。”董超的聲音清晰的傳來,“重心要散開,用腰腹發力,讓身子搖晃,腳下要虛。像……柳絮,風一吹就動。”
小琪咬了咬牙,腳下不再用死力,開始嘗試用腰腹的力量去帶動身體。
果然,她在繩子上頓時變得搖搖晃晃,彷彿隨時都會墜落。
嬴月在下麵看得心都揪緊了,好幾次差點驚撥出聲。
“對,記住這個感覺。”董超卻很滿意,點了點頭,“現在,加上聲音。”
“劉采娥……還我命來……”
小琪一邊搖晃,一邊呼喊,她的嗓音清脆,喊出來有些尖利。
“錯!”董超立刻打斷。
“你這聲音裡有恨,有氣。真正的冤魂,隻有怨,無窮無儘、空洞的怨。”
他親自示範,壓著嗓子,發出一陣似哭似歎的嗚咽。
“劉……采……娥……”
那聲音彷彿從地底滲出,陰冷刺骨。聽的嬴月渾身汗毛倒豎。
小琪沉默著,像是在領會。再開口時,聲音完全變了。
其中再無任何情緒,隻是機械的一遍遍重複。
那聲音像冷風颳過骨頭縫,讓人頭皮發麻。
“就這樣。”
董超終於笑了。“下麵是鬼火。”
他從懷裡摸出油紙包,裡麵是磨成細粉的白磷。
“這東西燃點低,遇空氣自燃。手不能碰,也不能撒一大片,會露餡。”
董超遞給小琪一個用紗布縫製、袋口未封死的小囊。
“把粉末裝進去,掛在腰間。”
“你不用管,行走時身體晃動,粉末自會飄出。剩下的,交給風。”
小琪接過布囊,神情嚴肅。再次躍上繩索,身形愈發飄忽,如同鬼魅。
隨著她在繩上遊走,微不可見的粉末從囊中漏出。
晚風一卷,半空中騰的燃起一團團藍綠色的火焰。
那些火焰繞著她的身形,忽聚忽散,隨生隨滅,真如來自九幽的鬼火。
嬴月站在樹下,捂著嘴,被眼前這詭異又絢爛的景象驚的說不出話。
董超的手,將一個活生生的人,塑造成了禦風而行、身燃鬼火的索命冤魂。
這不是計謀,這是造物。
小琪學的極快。她本就是頂尖的殺手,對身體的掌控力無人能及。不過三個晚上,董超所教的一切,她已儘數掌握。
她可以在繩索上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動作,比如突然下墜半尺再猛地停住,模擬上吊的姿態;或者在空中緩慢地旋轉,讓環繞的鬼火形成一個詭異的光圈。
她的聲音也越來越有“鬼氣”,那空洞的呼喊,彷彿能直接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第四天夜裡,董超讓她進行了一次完整的彩排。
當小琪化作的“女鬼”在後院的夜空中飄蕩,淒厲地哭喊著“劉采娥,還我命來”,並將那句關於“黃楊木梳”的質問,用氣聲低低地、彷彿貼在耳邊一樣說出來時,連作為旁觀者的嬴月都感到一陣頭皮發麻,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
“完美。”
董超看著從繩索上悄然落下、臉色因專注而有些蒼白的小琪,滿意地吐出兩個字。
演員已經就位,劇本已經寫好,道具也已備齊。
一切準備就緒。
他抬頭望瞭望天,今夜星光燦爛,月色明亮,還不是開演的時候。
“很好。”董超對兩人說道,“現在,我們隻需要等一個冇有月亮,又有些微風的夜晚。”
這份等待,並冇有持續太久。
又過了兩日,天氣驟變。
從傍晚開始,厚重的烏雲便從天邊湧來,層層疊疊,很快就吞噬了所有的霞光。天色暗得極早,不過申時,便已如深夜。
入夜後,更是冇有一絲星光和月色,整個皇宮都籠罩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一陣陣涼風捲過宮牆,吹得殿角懸掛的鈴鐺發出一陣陣雜亂的聲響,平添了幾分蕭索與詭異。
靜心苑主殿內,燈火被壓到了最低。
小琪已經換上了那身素白的宮女喪服,長髮披散,臉上撲了厚厚的一層白粉。嬴月正用顫抖的手,拿著一支眉筆,按照董超的吩咐,在小琪的眼眶周圍塗上深深的青黑色。
“手彆抖。”董超的聲音平靜地響起。
嬴月深吸一口氣,穩住了心神。
妝容畫畢,鏡中的小琪已經完全冇有了活人的氣息,那張臉慘白如紙,一雙眼睛在青黑的眼眶中,顯得空洞而巨大,宛如兩個黑洞。
董超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感受了一下外麵的風。
風不大,卻足夠將白磷粉末吹散,也足夠將那索命的冤魂之聲,送到它該去的地方。
他回過頭,看向已經完全化作“女鬼”的小琪,眼神裡冇有絲毫波瀾,隻是最後確認了一遍。
“彆緊張,按我們排練的來。”
“主人放心。”小琪的聲音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聽著瘮人。
“很好。”
董超點了點頭,目光在黑夜裡亮得嚇人。
他看著窗外那濃得化不開的黑,對已經準備好的小琪,輕輕吐出四個字。
“今晚,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