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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朝露未乾。
董超幾乎一夜冇睡，腦中反覆推演著與叔父見麵的細節，臉上卻看不出絲毫疲憊，反而有種風雨欲來的平靜。
【歸秦……陳玄……霍貴妃……皇帝。】
【這京城的水，比想象中還要深。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執棋者，卻不知自己亦是棋子。】
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月亮門外傳來，帶著一絲猶豫和急切。
嬴月出現在他麵前，今日換上了一身淺藍宮裝，一雙清秀的眼睛略帶倦意。
她像是剛完成一場大考，既有交卷後的放鬆，又有等待結果的忐忑。
“主人。”嬴月熟練的跪伏在董超腿邊，輕輕的靠了上去。
董超這才緩緩抬起眼簾，溫和的問道：“回來了？可還順利？”
這句平淡的問候，像一股暖流湧入心田。嬴月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用力的點了點頭。
“還算……順利。”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開始彙報自己的功課。
“這幾日與霍貴妃相處下來，至少表麵上已經熟絡許多，昨日借微雨留宿朝陽宮，有了新收穫。”
“我記得主人教的，冇有刻意打探，隻是說自己新得了些安神的香料，交給了宮女保管。”
董超含笑點頭，示意她繼續。
【不錯，知道用給予來代替索取，這是交際的第一步。】
嬴月見董超冇有不耐，膽子更大了些，繼續說道：“貴妃娘娘身邊的貼身宮女婉兒，便與我多聊了幾句。”
“我便順勢誇讚娘娘鳳體安康，氣色紅潤，是宮裡的福氣。”
“那婉兒聽了，臉上卻露出一絲愁容，歎了口氣，說娘娘隻是看著還好，實則近來憂心忡忡，睡不安寢。”
“我便裝作關切的問，為何事憂心。婉兒說，還能為何事，自然是為陛下。”
說到這裡，嬴月下意識的壓低了聲音，身子也微微前傾，湊近了些。
“她說，霍貴妃近半個月來，幾乎每隔兩三日就要秘密召見一次太醫院的院判，但開的方子，卻都不是給自己用的。”
董超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毛微微一揚：“是給陛下？”
“是。”嬴月的聲音也高了些許，“我後來又花了一塊碎銀子，買通了太醫院藥渣房的一個小火者。”
“他親口證實，朝陽宮最近送來的藥方，都是給陛下調製的安神湯，而且方子裡的幾味主藥，劑量一次比一次重！”
【用湯藥治療心病，這位貴妃娘娘，還真是……天真的可愛。】
董超心中冷笑，臉上卻不動聲色，隻是靜靜的看著嬴月，等待她最重要的情報。
嬴月嚥了口唾沫，聲音都開始發顫。
“主人……我還聽到那小火者，和他師父私下議論……”
她環顧四周，確認無人後，才用氣音說道：“他們說……父皇的龍體，內裡已經虧空的厲害，全靠名貴藥材吊著一口氣。”
“這樣下去，怕是……怕是撐不過明年開春了。”
話音落下，庭院裡陷入一片沉寂，隻有晨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這個訊息，雖然在董超的預料之中，但由嬴月親口證實，其分量依舊讓他心頭一震。
【明年開春……最多不過半年。怪不得所有人都急了。】
【陳玄和廢後急著讓嬴棣複位，霍貴妃急著為三皇子鋪路，是想搶在皇帝駕崩前，把生米煮成熟飯。】
【一場圍繞龍椅的賽跑，已進入最後的衝刺階段。】
董超腦中飛速盤算，目光卻始終落在嬴月緊張的有些發白的臉上。
他忽然笑了，那是個發自內心的，帶著讚許的笑容。
“月兒。”董超輕聲喚道。
“奴婢在。”嬴月像受驚的小鹿般一顫。
“你做的很好。”董超的聲音清晰而溫和，“比我預想的，還要好上十倍。”
這句誇獎，在嬴月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瞬間消除了所有的緊張與疲憊。
嬴月鼻子一酸，積攢了多日的疲憊、恐懼和壓力，在這一刻儘數化作委屈的暖流，幾乎要奪眶而出。
這是她十幾年來，第一次因為做好了某件事而得到肯定。
這種感覺陌生，卻又讓她瘋狂迷戀。
【看，多麼容易滿足。一點點的肯定，就能讓她奉上全部的忠誠。這世上，再冇有比缺愛之人的心，更好掌控的東西了。】
董超欣賞著她的反應，就像藝術家在欣賞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過了許久，嬴月才勉強平複下來。
她抬起頭，眼圈雖還泛紅，眼神裡卻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主人的肯定，讓她覺得自己彷彿擁有了無窮的力量。
嬴月忽然想起了什麼，猶豫了一下，像是獻寶一般，從袖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張摺疊的整整齊齊的紙。
“主人……還有這個。”
董超有些意外，紙張入手，還能感覺到上麵帶著少女的體溫。
紙上，娟秀清麗的字跡，密密麻麻的記錄著一行行的文字。
“辰時，霍貴妃於朝陽宮召見吏部尚書夫人，賞花品茗，約半個時辰。”
“午時，霍貴妃前往禦書房，為父皇送蔘湯，逗留一炷香。”
“未時，三皇子嬴文前往朝陽宮請安，二人密談至申時方出。”
……
這赫然是一份霍貴妃近日來，詳細的行程記錄。
時間、地點、會見何人、逗留多久，全都記錄的清清楚楚。
嬴月看到董超在看，有些不安的絞著衣角，用一種期待又怕被責備的語氣，小聲問道：
“主人……這個，也有用嗎？我……我隻是覺得，或許能幫上一點忙，就偷偷記下來了。”
董超冇有回答，目光從紙上字跡緩緩掃過，沉默了足足十幾個呼吸。
庭院裡，安靜的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嬴月的心，也隨著他的沉默，一點點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丫頭……】
董超的內心，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波瀾。
【她不是在被動的執行命令，她開始主動的去觀察，去思考，去尋找她認為有價值的東西。】
【一個人的行為習慣，就是她最大的弱點。這份行程表，看似瑣碎，卻勾勒出了霍貴妃權力網路和行動規律的輪廓。】
【這東西，比十個影衛花費一個月時間蒐集的情報，還要有用。】
董超緩緩抬起頭，看向麵前不安的嬴月。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裡麵有欣賞，有滿意，更有一絲……藝術家發現藝術品擁有了自我意識後，那種驚喜與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