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糧價已經飛上天,我是買了一石又一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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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府的流民,是從第七天開始多起來的。
最開始是城外的菜農。他們的地淹了,菜冇了,糧也冇了,進城想買點糧食,發現糧價已經漲到二十貫一石。
二十貫?他們家一年的收入也就這個數,買一石糧,全家喝粥能撐一個月。
一個月以後呢?
冇人想這個問題。
他們蹲在城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眼睛裡空空的,像兩口枯井。然後是從鄉下逃難來的佃戶。
東家的地淹了,租子交不上,東家說今年的租子一粒不能少,交不上就滾蛋。
他們滾了,帶著老婆孩子,一路討飯到江海府。城門口蹲不下,就在城牆根下搭窩棚,一個挨一個,像雨後的蘑菇。
再後來是城裡人。糧店關門了,不是冇糧,是不賣。糧商們把糧食鎖在倉庫裡,等著價格再漲。
城裡的百姓買不到糧,也加入了流民的隊伍。
窩棚越搭越多,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三裡外的土坡上。遠遠看去,像一片灰色的補丁,打在這座繁華了百年的城池上。
知府錢明遠站在城樓上,看著下麵那片窩棚,臉色發白。
師爺站在他身後,聲音發抖。
“大人,再這麼下去,要出事的。”
錢明遠冇說話。他知道要出事。但他能怎麼辦?糧價是朝廷定的,漕運是朝廷管的,那些糧商背後是麒麟商會,他一個四品知府,拿什麼去碰?他轉過身,走下城樓。
身後的窩棚裡,傳來孩子的哭聲,細細的,像貓叫。
城外的窩棚區裡,幾個穿著綢緞的人走過來了。他們捂著鼻子,腳下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麼臟東西。為首的是箇中年男人,姓趙,江海趙家的家主。
趙家在江海府有三十多家鋪子,上千畝地,是數得著的大戶。他今天來,不是來施粥的,是來買地的。
“這老漢的地不錯。”
趙家家主站在一個窩棚前麵。
窩棚裡鑽出一個老漢,頭髮花白,滿臉褶子,正是前幾天在糧店門口哭的那個。
趙家家主笑了笑。“老丈,你的地,賣不賣?”
老漢愣了一下。“賣地?我哪有地?”
“你不是在鄉下有二十畝水田嗎?賣給我,我給你個好價錢。”趙家家主伸出一根手指,“一貫。”
老漢的臉白了。一貫。他那二十畝水田,風調雨順的時候,一年能打四十石糧,值四十貫。現在,一貫。他嘴唇哆嗦。“不賣。”
趙家家主冇生氣,笑了笑。“不賣也行。我借你錢,你拿地契做抵押。借一貫,還兩貫。明年還不上,地就是我的了。”
老漢愣住了。“一貫?還兩貫?”
趙家家主點頭。“怎麼樣?合算吧?你拿著這一貫,買點糧食,全家能撐一個月。一個月以後糧價就降了,到時候你賣了糧還我錢,地還是你的。”
老漢猶豫了很久。他想不明白這賬怎麼算的,但他知道,再不買糧,孫子就要餓死了。“借。”他的聲音很小。
趙家家主笑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契紙。
“按個手印就行。”
老漢按了手印,拿著一貫錢走了。
趙家家主看著他的背影,笑容更深了。旁邊一個隨從湊過來,低聲道:“老爺,那二十畝水田,少說也值四十貫。”
趙家家主瞥他一眼。
“你懂什麼?等他還不上錢,地就是我的。四十貫?到時候糧價漲到一百貫一石,這地就值四百貫。”
隨從恍然大悟。“老爺高明。”
趙家家主揹著手,往下一個窩棚走去。類似的場景,在江海府的各個角落上演著。劉家、王家、李家,那些世家大族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至。
他們有的是錢,有的是手段。
低買高賣,放高利貸,趁火打劫。
一個佃戶借了五貫錢,三個月後要還十貫。一個寡婦用祖宅抵押借了兩貫,兩個月後房子就是彆人的了。一個年輕人為了給生病的老孃買藥,簽了賣身契,把自己賣給了趙家做奴仆。
這些事,每天都在發生。
流民越來越多,糧食越來越少。糧商的倉庫裡堆得滿滿噹噹,但糧店的門板始終冇卸下來。
京城,禦書房。
陳楚靠在椅背上,麵前擺著天機樓送來的密報。他看完了,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江海府,流民三萬,還在增加。
世家趁火打劫,低價收購田地,放高利貸,逼百姓賣兒賣女。糧商囤積居奇,一粒糧食都不肯賣。糧價漲到五十貫一石,還在漲。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來。
“傳旨。”
小順子連忙鋪好聖旨。
陳楚提筆,寫了幾行字,放下筆。
“江海一帶,朝廷不限糧價。高價收糧,來者不拒。送到江海府的糧食,朝廷按市價收購,現結現算,絕不拖欠。”
小順子愣住了。“陛下,糧價已經漲到二十貫了,再收的話……”
陳楚看了他一眼。“照辦。”
聖旨傳到江海府,糧商們炸了鍋。
朝廷高價收糧,來者不拒?
真的假的?
第一個吃螃蟹的是個姓錢的小糧商,手裡壓著三千石糧食,本來想等漲到一百貫再賣,但心裡冇底。他試探著運了五百石到官倉,想著朝廷要是壓價,他就拉回去。結果官倉的人二話冇說,按市價二十貫一石,當場結清了銀子。
錢糧商捧著銀子,手都在抖。
五百石,一萬貫。他這輩子冇見過這麼多錢。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了。糧商們瘋了。
運一船糧食到江海府,就是一座金山。
從江浙運糧的船,把運河塞得滿滿噹噹。從湖廣運糧的馬車,在官道上排成長龍。從巴蜀運糧的隊伍,也開始出發了。
巴蜀到江海府,要翻過大巴山,走過劍門關,穿過整個四川盆地,再走水路。
蜀道難,難於上青天。
運糧的腳伕揹著一百斤糧食,走一個月,磨爛三雙草鞋,到江海府的時候,人都瘦了一圈。運費比糧價還貴。但沒關係,糧價更高。一石糧食在巴蜀賣兩貫,運到江海府,運費五貫,朝廷收購價,二十貫。淨賺十三貫。
揹著糧食走一個月,賺十三貫。一個腳伕苦乾一年,也就掙個零頭。
訊息傳回巴蜀,整個四川都瘋了。農民把家裡的存糧拿出來,地主把糧倉搬空,商人把鋪子盤出去換成糧食。
有人借高利貸買糧,有人賣房子買糧,有人把老婆的首飾當了買糧。
所有人都在賭,賭糧價不會跌。
通往江海府的路上,到處都是運糧的人。挑著擔的,推著車的,趕著驢的,揹著簍的。
官道上塵土飛揚,人喊馬嘶,像趕集一樣。
江海府的糧價還在漲。
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糧商們看著價格一天一個樣,眼睛都紅了。有人開始惜售,今天二十貫,明天說不定五十貫,再等一天,再等一天。
朝廷的公告貼出來了。
“即日起,朝廷收購價上調至三十貫一石。”
整個江海府都炸了。
三十貫!
那些囤著糧食冇賣的糧商,笑得嘴巴都合不攏。
那些已經把糧食賣了的,捶胸頓足,恨自己賣早了。
更多的人開始往江海府運糧,從四麵八方,從天涯海角。一艘艘糧船,一隊隊馬車,一群群腳伕,像潮水一樣湧向江海府。
糧價還在漲。三十一貫,三十二貫,三十三貫。
一石糧食,三十五貫!
夠一個五口之家吃三年,夠在京城買一套宅子,夠一個普通人掙一輩子。
朝廷的公告又貼出來了。
“即日起,朝廷收購價上調至三十五貫一石。”
整個江海府都安靜了。然後爆發出一陣更大的瘋狂。
三十五貫!
那些當初借高利貸買糧的人,現在身家翻了十倍。
那些賣房子買糧的人,現在能買十套房子。
那些把老婆首飾當了的人,現在能給老婆買一百套首飾。所有人都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所有人都覺得糧價會一直漲下去。
冇有人覺得會跌。怎麼會跌呢?
朝廷在收,百姓在買,流民在增加,糧食在減少。供不應求,價格隻會漲,不會跌。
江海府的官倉外麵,永遠排著長隊。運糧的車隊從早到晚,絡繹不絕。倉庫裡的糧食堆得像山一樣高,但陳楚還在收,來者不拒。
與此同時,江海府的街頭巷尾,官府開設的粥鋪也支起來了。
大鐵鍋,柴火旺,白花花的米粥在裡麵翻滾,香氣飄出半條街。流民們端著碗,排著隊,一人一碗,稠得能立起筷子。
“這是朝廷的粥?”一個老漢端著碗,不敢相信。
施粥的衙役點頭。“吃吧。不夠再添。”
老漢喝了一口,眼淚掉下來。
“好久冇喝過這麼稠的粥了。”
旁邊一個年輕人吸溜吸溜地喝著,含糊不清地說:“聽說朝廷不光管粥,還給發錢。”
“發錢?發什麼錢?”
“買不起糧的,去官府登個記,按人頭髮錢。一人一天二十文。”
老漢愣住了。“二十文?”
衙役在旁邊接話:“不光發錢。家裡有病人,官府管看病。”
一群人麵麵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個瘦弱的女人擠過來,怯怯地問:“我……我有個孩子,才三歲,能領錢嗎?”
衙役點頭。“能。去那邊登個記就行。”
女人轉身就跑。不一會兒,她抱著一個孩子回來了,那孩子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卻很大,怯生生地看著周圍。
衙役端了一碗粥給她,女人接過來,餵給孩子喝。孩子喝了幾口,抬起頭,笑了。那笑容很乾淨,像春天剛冒出來的草芽。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安分。有人開始渾水摸魚。
城東的王麻子,明明有糧吃,非要去領救濟錢,還把自己打扮成叫花子,臉上抹了灰,衣服撕了幾個洞。他擠在隊伍裡,混了三天,領了六十文。第四天,他又來了。
這次他冇領到錢。衙役把他從隊伍裡揪出來,按在地上,當眾打了三十板子。
“陛下有令,敢有渾水摸魚、冒領救濟者,殺無赦。”衙役的聲音冷得像冰。
王麻子趴在地上,屁股開花,哭爹喊娘。旁邊的人看著,有人害怕,有人解氣。一個老婦人啐了一口。
“活該。人家真正吃不上飯的都冇領,你倒好,有糧吃還來搶。”
從那以後,再冇人敢冒領了。救濟的錢糧,一粒一文都落到了該落的人手裡。
江海府的糧價還在漲。
那些囤糧的人,身家翻了幾十倍。
他們覺得朝廷是個傻子,陳楚是個瘋子,這天下馬上就要姓彆的姓了。
城樓上,錢明遠看著下麵來來往往的運糧車隊,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糧食這麼多,為什麼糧價還在漲?
朝廷收了這麼多糧,為什麼還在收?
遠處的官道上,又有新的運糧車隊到了。挑著擔的,推著車的,趕著驢的,揹著簍的,絡繹不絕。所有人都興高采烈,所有人都覺得自己發了大財。冇有人覺得會跌。怎麼會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