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如墨。
韓萬忠騎在馬上,身後是八千個沉默的士兵,馬蹄裹了布,刀槍用布條纏住,隊伍像一條黑色的蛇,悄無聲息地穿過荒野。
他回過頭,南越大營的燈火已經遠得像螢火蟲了。
再往前,就是斷魂坳。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韁繩,指節發白。
這些天他想了很多。
南越國的家底,已經被女帝押在邊境上了。
幾十萬大軍,每天的糧草消耗是個天文數字。國庫早空了,從民間征糧徵得怨聲載道,再拖下去,不用楚國動手,自己就得垮。
就算楚國不動手,安遠國呢?
現在是盟友,等南越打到油盡燈枯,他們會不會掉轉頭來咬一口?
戰場上沒有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這個道理,他懂。
當初同意攻打楚國,是看準陳楚剛登基,國內不穩,想著來佔個便宜。現在回頭看,哪裡是佔便宜,分明是把腦袋遞上去給人家砍。
陳楚那個皇帝,手段狠辣,心性沉穩,哪像是個剛登基的年輕人?
國內那些造反的、鬧事的,被他一個個收拾得服服帖帖。
邊疆這邊,鎮北關守得鐵桶一般,根本不給你機會。
這一仗,從開始就打錯了。
但打都打了,還能怎麼辦?
現在撤軍?
安遠國會怎麼想?
國內百姓會怎麼想?
那些死了兒子、死了丈夫的家庭會怎麼想?
韓萬忠不敢想。
隻能打下鎮北關,再談條件。說不定還能止損。
他知道打下斷魂坳也沒用,女帝不會高興,那些將領不會服氣,他甚至可能不會有好下場。
但有些事情總需要人去做。
南越國這麼多軍民,總要有人去填這個坑。他一個人的性命,實在算不得什麼。
風從山坳裡吹過來,帶著涼意。韓萬忠擡起頭,前方黑黢黢的山影已經隱約可見。
斷魂坳,快到了。
……
鎮北城內。
趙廣平坐在帥帳裡,麵前攤著一張地圖,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很久,盯著地圖上那個叫斷魂坳的地方。
斷魂坳,鎮北關側後方的一處險要隘口,地勢險峻,守軍不多,但如果被人從這裡突破,鎮北關側翼就暴露了。
他忽然心裡一驚,猛地站起來,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響。
“周雄!”
帳簾掀開,副將周雄大步走進來。
“將軍!”
趙廣平指著地圖上的斷魂坳。
“帶三千人,連夜增援斷魂坳。快!”
周雄看了一眼地圖,臉色變了。“將軍,你是說……”
“快去!”趙廣平打斷他,“晚了就來不及了!”
周雄領命,轉身衝出大帳。
一天後。
斷魂坳。
周雄帶著三千人趕到的時候,正好看見南越國的旗幟在山腳下飄動。
他勒住馬,臉色鐵青。
韓萬忠已經帶人摸上來了。
幸好將軍讓他提前來,再晚一步,斷魂坳就是人家的了。
“列陣!”周雄拔出刀,“擋住他們!”
韓萬忠也看見了周雄的旗幟。
他的臉色同樣難看。
就差一步。
“殺!”
韓萬忠拔出劍,聲音沙啞,“攻殺上去!”
兩軍在山坳裡撞在一起。
刀光劍影,殺聲震天。
周雄人少,三千對八千,打得異常艱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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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人像釘子一樣釘在陣地上,一步不退。韓萬忠的人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接一波。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半天。周雄的防線被壓縮,再壓縮。他的人越來越少,陣地越來越小。到最後,他的人被圍在一座小山包上,四麵全是南越國的士兵。
周雄渾身是血,刀都砍捲了。
他環顧四周,手下人個個帶傷,箭矢快用完了,糧食也沒了。
派出去求援的騎兵一個都沒回來,全被截殺了。
“將軍……”
一個士兵走過來,嘴唇乾裂,聲音沙啞,“咱們被圍死了。出不去了。”
周雄沉默了很久。他想過詐降,假意投降,然後找機會反殺。但韓萬忠根本不接招,直接把人圍死了,連談判的機會都不給。
他擡起頭,看著遠處的天空。
將軍,您可要早點發現不對勁啊。
與此同時,南越大營。
女帝陸傾城坐在帥帳裡,臉色鐵青。
麵前跪著一個傳令兵,渾身發抖。
“你說什麼?韓萬忠帶兵出去了?”
“是……是,軍師帶了八千人,昨夜走的,往斷魂坳方向去了。”
陸傾城猛地站起來,一掌拍在桌上。
“誰讓他去的?誰允許他私自調兵的?”
帳內鴉雀無聲。
謝臨淵坐在旁邊,臉色蒼白,低著頭,不敢看她。
“來人!”
陸傾城的聲音冰冷,“傳令,讓韓萬忠立刻回來!發金牌,告訴他,不回來就是造反!”
傳令兵連滾帶爬地衝出去。
斷魂坳戰場上,韓萬忠正準備發起總攻。
他的人已經把周雄的人圍了三天三夜,對方彈盡糧絕,士氣低落,隻要再攻一次,就能拿下。
他站在山坡上,看著下麵的戰場,深吸一口氣。
“傳令……”
“軍師!軍師!”
一個傳令兵策馬衝過來,翻身下馬,高舉金牌,“陛下有令,即刻回營!不得有誤!”
韓萬忠愣住了。他看著那塊金牌,像看一塊燒紅的烙鐵。
“回去告訴陛下,末將馬上就攻下來了。等拿下斷魂坳,末將自會回去領罪。”
傳令兵跪在地上,聲音發抖。
“軍師,陛下說了,不回去就是造反。”
韓萬忠沉默了很久。
他剛想抗旨,但緊接著……
又一道金牌到了,接著是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一道接一道,像催命符一樣。
十八道金牌,整整齊齊擺在他麵前。
韓萬忠站在那裡,看著那十八塊金牌,忽然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老子都要打下來了,你讓我回去?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睜開。低頭看著山下那座被圍了三天的山包,看著山包上那些搖搖欲墜的大楚士兵,看著近在咫尺的勝利。
他的手握緊劍柄,又鬆開,又握緊。
“撤。”
他的聲音沙啞。
將領們愣住了。
“軍師……”
“撤!”
韓萬忠吼了一聲,眼眶通紅,“聽不見嗎?撤!”
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後,八千士兵默默跟著他,像一條黑色的蛇,又消失在夜色中。
山包上,周雄看著南越國軍隊撤走,愣了很久。
他癱坐在地上,渾身像被抽空了力氣。
“怎麼回事?”旁邊的人喃喃道。
周雄搖搖頭,不知道。
他隻知道,斷魂坳守住了。
遠處的天際,殘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韓萬忠騎著馬走在隊伍最前麵,背影蕭索得像一棵枯樹。
他手裡還攥著一塊金牌,風從背後吹來,涼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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