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楚坐在禦案後,批完最後一份奏摺,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殿內很安靜,燭火跳了跳,在牆上投下搖曳的影子。
他閉上眼睛,眼前又浮現出剛才那三個和尚的臉。
空性,少林寺首座,大宗師。
無相,五台山首席武僧,宗師巔峰。
靜心,普陀山隱世高手,大宗師。
三個佛門高手,三個大宗師,聯起手來刺殺他。如果不是他自己也有大宗師修為,今天這一關還真不好過。
他睜開眼,目光冷下來。
老實說,他不是那麼敵視佛家。
他削佛,不是因為恨佛,是因為佛家佔了太多國家的利益,又不肯承擔相應的責任。
田地,人口,稅收,寺廟佔了那麼多,朝廷要用錢的時候,他們一毛不拔;國家要打仗的時候,他們關起門來念經。這纔是他削佛的原因。
老老實實念經,老老實實交稅,他也不會搞他們。
但現在看來,佛家這群人雖然輸了一招,被他算計了一次,心裡還是很不服氣的。從這次刺殺就可以看出來。
陳楚冷笑一聲。
佛家還是太跳了,必須重拳出擊。
光是削已經不行了,等黑冰台那一萬人練出來,必須找個藉口馬踏佛門。
他重新拿起筆,記下滅佛兩個字。
窗外,夜色沉沉,月亮透過窗戶撒在宣紙上。
……
邊疆,鎮北關。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戰場上的廝殺聲已經停了。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斷劍插在泥土裡,半截劍身上還掛著碎布,分不清是大楚的軍服還是安遠國的。破損的盾牌散落一地,箭矢像秋天的稻草,密密麻麻紮在地上。
戰旗倒在一旁,旗麵被燒了一半,剩下一角在風裡獵獵作響,上麵的字已經看不清了。
幾個大楚士兵在戰場上打掃。一個年輕士兵彎腰撿起一把斷刀,刀刃上全是豁口。他看了一眼,扔進旁邊的筐裡。
走了幾步,停下來。
地上躺著一個安遠國的士兵,很年輕,二十齣頭,眼睛還睜著,看著天空。老兵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兄弟,下輩子別來打仗了。”他喃喃道。
旁邊一個年輕士兵啐了一口。“呸,安遠狗,死了活該。”
老兵沒說話,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遠處的城牆上,大楚的旗幟重新升起來,在暮色中獵獵作響。
這是連番大戰後的鎮北關。
安遠國一開始偷襲,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死了不少人。
但邊軍到底是邊軍,常年枕戈待旦,從最初的震驚中反應過來後,馬上組織起反擊,很快就穩住了陣腳。
這些天打下來,不僅沒有丟掉一寸領土,反而越戰越勇,硬生生把安遠國的進攻頂了回去。
軍營裡,炊煙升起來。
士兵們三三兩兩坐在一起吃飯,臉上看不出大戰過後的疲憊,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興奮。
“聽說了嗎?陛下要派兵增援咱們了!”一個年輕的士兵端著碗,滿臉興奮。
“早聽說了。”
旁邊的老兵啃著饅頭,“不光增援,還運了不少糧草過來。以後一天兩頓肉呢。”
“不止呢。”
另一個士兵湊過來,壓低聲音,“我家裡來信了。你們猜怎麼著?陛下給咱們家分了地!”
有人都愣住了。
“分地?什麼地?”
“就是那些寺廟的地,還有那些被抄家的貪官的地。陛下收回來之後,租給老百姓種。我家分了二十畝,以後每年交點租子就行,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那士兵說著,眼眶有點紅,“我爹來信說,今年收成不錯,家裡能吃飽飯了。”
幾個人沉默了一瞬。
那個年輕士兵低下頭,扒了一口飯,聲音悶悶的。
“我家也是。陛下給分了地,我娘說今年的日子比以前好過多了。”
老兵放下碗,抹了一把嘴。
“咱們在前線賣命,陛下在後方給咱們看家。這樣的皇帝,值得咱們賣命。”
“對!值得!”
“安遠國那幫狗日的,來多少殺多少!”
眾人七嘴八舌,越說越激動。
遠處,鎮北關的城牆上,哨兵換了一班,新上來的士兵精神抖擻,腰桿挺得筆直。
暮色四合,軍營裡的火把點起來,映著一張張年輕的臉。
和鎮北關的熱血沸騰不同,南越國大營裡死氣沉沉。
士兵們三三兩兩蹲在帳篷外麵,手裡的碗空空蕩蕩。
今天的口糧隻有平時的一半,稀得能照見人影。
一個年輕的士兵把碗底舔乾淨,還是餓。他看了看旁邊,旁邊的老兵也沒吃飽,把碗往地上一扣,嘆了口氣。
“這仗打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沒人回答他。
遠處,幾個士兵圍在一起,聲音壓得很低。
“聽說糧草又斷了。”
“不是有安遠國支援嗎?”
“支援個屁。安遠國自己的糧草都不夠,能給咱們多少?”
“早知道就不打這仗了……”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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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低下去,消失在風裡。
中軍大帳裡,氣氛更壓抑。
韓萬忠站在地圖前,手指點著一個地方,斷魂坳。
鎮北關側方的一處險要隘口,地勢險峻,易守難攻,但守軍不多。如果能打下來,就像在鎮北關的肋骨上插了一根刺,可以從那裡突破,繞過正麵防線。
“斷魂坳守軍不過三千,地勢雖險,但隻要夜襲,出其不意,一鼓作氣就能拿下。”
韓萬忠的聲音在大帳裡回蕩,“拿下斷魂坳,鎮北關側翼就暴露在我們麵前。到時候兩麵夾擊,鎮北關必破。”
帳內坐著十幾個將領,有人低頭不語,有人東張西望,有人乾脆閉上眼睛打瞌睡。
一個滿臉橫肉的將領站起來,聲音粗豪。
“韓軍師,你說打就打?你打過仗嗎?你上過戰場嗎?一個寒門書生,讀了幾本兵書就敢在這裡指手畫腳?”
韓萬忠臉色不變。“末將隻是就事論事。斷魂坳確實是鎮北關的軟肋……”
“軟肋?”
另一個將領冷笑,“那是險地。萬一中了埋伏,全軍覆沒,你擔得起這個責任?”
“就是。一個寒門出身的人,懂什麼打仗?”
“別以為讀了幾天書就能指揮軍隊。”
將領們你一言我一語,把韓萬忠的話堵了回去。
韓萬忠站在那裡,手指還點在斷魂坳的位置上,但已經沒人聽他說話了。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上首的謝臨淵。
謝臨淵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整個人靠在椅背上,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
自從上次裝病引來了女帝看望之後,他就連裝都不裝了,直接給自己下藥,讓自己真的生病。女帝每天都會來看他,他就靠這個活著。
韓萬忠看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絲懇求。
謝臨淵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猶豫了一下,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女帝不喜歡斷魂坳這個方案。
她說過打那個地方太無恥,要打就硬碰硬地打。
謝臨淵想了想,搖了搖頭。
韓萬忠的手從地圖上收回來,沉默了很久。
“末將明白了。”
他轉身走出大帳。
回到自己的營帳,韓萬忠坐在桌前,對著燭火發獃。
一個將領跟進來,姓趙,是個實誠人。
“軍師,要不咱們自己幹?”
韓萬忠擡起頭。“什麼?”
“斷魂坳。咱們自己帶兵去打。”
趙將領壓低聲音,“隻要打下來,生米煮成熟飯,他們還能說什麼?”
韓萬忠皺眉。“私自帶兵,可是死罪。”
趙將領急了。
“軍師,咱們這麼做也是為了女帝好。隻要把那個地方打下來,還怕她治咱們的罪?到時候功勞擺在那裡,誰不服?”
韓萬忠沉默了很久。
“讓我想想。”
他坐在營帳裡,想了很久。斷魂坳守軍不多,地形雖然險要,但他手裡有詳細的堪輿圖,知道一條隱秘的小路可以繞到後麵。
隻要速戰速決,趕在增員之前就能拿下。
到時候功勞擺在眼前,誰還能說什麼?
他站起來,走出營帳,朝謝臨淵的大帳走去。
謝臨淵正靠在榻上喝葯,臉色比白天更差了。看見韓萬忠進來,擺擺手讓侍從退下。
“什麼事?”
韓萬忠開門見山。
“大將軍,我想帶兵去打斷魂坳。”
謝臨淵皺眉。
“不是說過了嗎?不能打。”
“末將知道。但末將以為,這是破局的最好機會。”
韓萬忠盯著他的眼睛,“大將軍,糧草撐不了幾天了。再拖下去,不用大楚打,咱們自己就垮了。”
謝臨淵沉默。
韓萬忠繼續道:“末將不需要大將軍出麵。您可以說末將是私自行動。打下來了,功勞是大將軍的;打不下來,罪責我一人承擔。”
謝臨淵看著他,目光閃爍。
“傾城會不高興的。”
韓萬忠深吸一口氣。
“大將軍,如果打下來,咱們就能攻破鎮北關。到時候女帝高興還來不及,怎麼會不高興?”
謝臨淵想了想,又想了想,終於點頭。
“那……你去吧。小心些。”
韓萬忠跪下。
“謝大將軍。”
當天夜裡。
韓萬忠點齊八千人,趁著夜色離開南越國大營。
馬蹄裹了布,刀槍用布條纏住,不發出一點聲響。隊伍像一條黑色的蛇,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韓萬忠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
大營裡的燈火越來越遠,像螢火蟲一樣在黑暗中閃爍。
他握緊韁繩,轉回頭,看向前方。
斷魂坳,就在前麵。
為了南越國的將士,必須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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