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三百人看不住一個人？
天水郡，官道。
押送隊伍緩緩前行。
三百黑冰台，押著周家老小一百多口人，浩浩蕩蕩往京城方向去。
周萬年被綁在囚車裡，透過木柵欄看著外麵的風景，臉上滿是不甘。
隊伍前方，天水郡郡丞李文翰騎在馬上，麵色平靜。
囚車忽然晃動了一下，周萬年扒著柵欄，朝李文翰的方向嘶聲喊道：“李郡丞！李兄！”
李文翰回過頭，皺了皺眉。
周萬年聲音沙啞，滿臉悲憤：“我和你關係這麼好，為什麼要抓我們？我們可是朋友啊！別忘了，以前我給你送過多少錢！”
李文翰沉默了一瞬。
他勒住馬，示意隊伍停下，走到囚車旁邊，看著周萬年那張憤怒的臉，忽然嘆了口氣。
“周兄，你知道我為什麼抓你嗎？”
周萬年瞪著他。
“因為你蠢。”
李文翰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要造反想死，別拉上我跟著一起。”
周萬年愣住。
李文翰看著他，語氣平淡。
“說白了，我收你點錢，那是因為我窮。當官的哪有不撈的？我承認。但就因為我收了你點錢，你就想讓我造反，讓我把九族別在褲腰帶上跟著你混，開什麼玩笑？”
周萬年臉色漲紅。“你，你，你這個軟骨頭！”
李文翰挑眉。
周萬年繼續罵道：“陳楚把官員們都當成什麼了？他殺了這麼多人，你就不害怕？狡兔死，走狗烹！今天他殺宰相，明天就輪到你！”
李文翰看著他，忽然笑了。
“周兄，你說這些話，自己不覺得可笑嗎？”
周萬年愣住。
李文翰掰著指頭數。
“陛下殺了宰相，但宰相貪了多少？三千萬兩。夠養十萬大軍吃三年。他殺了皇後，但皇後做了什麼？私通外人，謀害親夫。他殺了孫家滿門，但孫家做了什麼？造反。”
他看著周萬年，一字一句。
“他饒過的人，比殺的人多得多。宰相他饒了，隻流放沒殺。宰相的老婆孩子他也饒了，隻發配沒殺。你周家造反，他要殺你們了嗎？沒有，押進京審了再說。你覺得他是暴君？”
周萬年張了張嘴。
李文翰繼續道：“換了我當皇帝，宰相那種人，我早把他全家抄了，一個不剩。陛下隻是流放，已經夠仁慈了。”
周萬年怒道：“你，你，你就是在給自己找藉口！你為了自己的利益，一點不顧天下人的利益！你這種人怎麼配當官？果然，跟著陳楚的人都是一群自私自利的混蛋，一點不懂得為天下人著想！”
李文翰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萬年以為他被說中了心事。然後他笑了，笑得很無奈。
“周兄，你說我不為天下人著想。那我問你，陛下做的哪件事，不是為了天下人著想？”
周萬年愣住。
李文翰繼續道：“科舉讓寒門子弟有機會做官，不用再看你們這些世家大族的臉色。收拾宰相，‘宰相合肥天下瘦’的宰相，家裡田地少說也有八千畝，那些地是從哪兒來的？從百姓嘴裡摳出來的。滅佛，那些禿驢佔了多少田，藏了多少人，交了多少稅？”
他看著周萬年，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說我不為天下人著想，那你周家呢？你們在文縣盤踞三百年，周邊幾個縣的百姓，哪個不是給你們當牛做馬？你們家的地，少說也有上萬畝吧？那些地是從哪兒來的？”
周萬年臉色變了。
說著說著。
李文翰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你跟宰相是一路人。你們都是土霸主，都是靠吸百姓的血過日子的。所以你替他說話，替他鳴不平。因為他倒了，下一個就是你們。”
他搖搖頭，轉身走開。
“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你這種自私自利的人，把自己包裝成偉光正的模樣，有什麼道理可講？值希望陛下把你們全殺了吧。”
他翻身上馬，頭也不回地走了。
當天夜裡。
隊伍行至黑風嶺。
黑風嶺是出了名的險地，兩側山高林密，中間一條窄路，常年不見天日。
據說嶺上盤踞著一夥悍匪，叫黑風寨，打家劫舍，無惡不作，把周圍百裡弄得怨聲載道。
但官府剿了幾次都沒剿下來，不是打不過，是這地方太邪性了。
楚十五騎馬走在隊伍前麵，擡頭看了看天。
烏雲密佈，看不見月亮，連星星都沒有，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快走，過了這段再歇。”他下令。
隊伍加快腳步。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一道閃電劈下來，正中山頂一棵老鬆，轟隆一聲，火光四濺。
緊接著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吹得人睜不開眼。火把滅了，馬匹受驚嘶鳴，隊伍亂成一團。
楚十五勒住馬，厲聲道：“穩住！不要亂！”
風越來越大，夾雜著尖銳的呼嘯聲，像鬼哭狼嚎。
楚十五勉強睜開眼，看見一團黑霧從山頂卷下來，直奔隊伍中間。那黑霧濃得像墨汁，裹著閃電和雷鳴，在隊伍中橫衝直撞。
然後，風停了。霧散了。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清輝灑下。
楚十五環顧四周，瞳孔一縮。
囚車還在，周家的人還在，黑冰台的衛士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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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關押天成郡主的那輛車。
空了！
鎖鏈被劈開，車門大開，裡麵空無一人。
“郡主不見了！”有人喊道。
楚十五臉色鐵青，翻身下馬，走到囚車前檢查。鎖鏈是被人用利器劈開的，切口整齊，不是人力所能為。車門上有幾道焦黑的痕跡，像是被雷劈過。
他沉默了很久。
“搜。方圓十裡，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
黑冰台衛士四散搜尋，一直搜到天亮，什麼都沒找到。
天成郡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連一根頭髮都沒留下。
與此同時。
黑風嶺深處，黑風寨。
周文迪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渾身是傷，衣服被荊棘颳得稀爛。
他本來也被關在囚車裡，黑霧卷過來的時候，鎖鏈莫名其妙鬆了，他跌出囚車，滾下山坡。等他醒來，發現自己躺在草叢裡，身邊一個人都沒有。
他掙紮著站起來，一瘸一拐往前走。走了不知多久，忽然聽見前麵有聲音。
“快，把人擡進去！”
他探頭看去，是一座山寨，木頭圍欄，箭樓高聳，門口掛著黑風寨三個大字。幾個粗壯的漢子擡著一個女人往裡走，那女人渾身濕透，臉色蒼白，雙眼緊閉。
周文迪渾身一震。那是天成郡主。
他想都沒想，沖了出去。“站住！”
幾個漢子回頭，看見一個渾身是傷、衣衫襤褸的年輕人衝過來，都愣住了。
“你誰啊？”
周文迪沒理他們，衝到天成郡主身邊，一把推開擡人的漢子，把她抱在懷裡。
“郡主！郡主！醒醒！”
天成郡主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是他，愣住了。“你……你怎麼……”
周文迪看著她，眼眶紅了。“我跟著你來的。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走過來，手裡提著一把砍刀。“你們倆，什麼人？”
周文迪擡起頭，目光堅定。“她是天成郡主，當今皇帝的親姐姐。我是周家嫡子。你們救了她，陛下會重重賞你們。”
大漢愣住，上下打量他們，忽然笑了。“天成郡主？皇帝的親姐姐？哈哈哈，老子運氣這麼好？”他回頭朝寨子裡喊，“大當家的！快來！咱們撿到寶了！”
寨子裡湧出一群人，為首的是個獨眼龍，滿臉絡腮鬍子，膀大腰圓，手裡提著一把鬼頭大刀。他走過來，看了看周文迪，又看了看天成郡主，咧嘴一笑。
“天成郡主？皇帝的親姐姐？”
周文迪擋在天成郡主麵前。“你們想幹什麼？她是皇親國戚，你們敢動她一根汗毛，陛下不會放過你們的！”
獨眼龍哈哈大笑。
“陛下？那個暴君？老子巴不得他來找我。來來來，讓他來，老子正好會會他。”
他擺擺手。“把人帶進去。好好招待，別怠慢了貴客。”
幾個漢子把天成郡主擡進寨子。周文迪跟在後邊，寸步不離。獨眼龍看著他的背影，撓撓下巴。“這小子，有點意思。”
寨子裡，天成郡主被安置在一間乾淨的廂房裡，有人送來熱水和乾淨的衣裳。周文迪守在門口，一步不肯離開。
門開了，天成郡主走出來，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臉色好了一些。她看著周文迪，目光複雜。“你……你為什麼要跟來？”
周文迪看著她，一字一句。“我說過，我要為你討個公道。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天成郡主的眼眶紅了。“可是你……你本來可以跑的……”
周文迪搖頭。“為了你，就算犧牲九族，我也在所不惜。”
天成郡主沉默了很久，眼淚無聲地滑落。“我會記得你的。一輩子。”
周文迪笑了，笑得釋然。“夠了。”
乾清宮。
陳楚坐在禦案後，看著跪在地上的楚十五，臉色古怪得很。“你的意思是，三百黑冰台，三千駐軍，看不住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楚十五低著頭，單膝下跪。“臣無能，請陛下降罪。”
陳楚靠在龍椅上，揉了揉眉心。“說吧，怎麼跑的。”
楚十五苦笑。
“隊伍行至黑風嶺，忽然電閃雷鳴，狂風大作。一道閃電劈下來，然後一陣黑霧卷過，等霧散了，郡主就不見了。鎖鏈被劈開，車門大開，人像是憑空消失了一樣。”
陳楚沉默了。
楚十五叩首。“臣不敢狡辯，確實是臣失職。請陛下責罰。”
陳楚擺了擺手。“算了。不關你們的事。”
楚十五擡起頭，愣住了。“陛下……”
陳楚看著他，嘆了口氣。“那個地方，那個天氣，那陣風，你覺得是人力能辦到的？”
楚十五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陳楚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空。
“這個世界不正常，朕早就知道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們能攔得住的。”
他轉過身。“起來吧。不是你們的錯。”
楚十五。“謝陛下。”
陳楚回到禦案後，拿起奏摺。“那個黑風寨，查一查是什麼來路。”
“是。”楚十五站起來，猶豫了一下，“陛下，郡主她……”
陳楚頭也不擡。“她會回來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絕對會。”
楚十五不知該說什麼，默默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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