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你的意思是說,你們見了一麵,然後一見鍾情?
文縣,周家大宅。
周文迪坐在花廳裡,手裡端著一杯茶,麵前坐著三五個好友,都是文縣及周邊有頭有臉的世家子弟。
茶香裊裊,眾人談笑風生。
周文迪是周家這一代唯一的嫡長子,周家在文縣盤踞近三百年,說是土皇帝也不為過。
周邊幾個縣的百姓,提起周家,那都是要跪著說話的。
而周文迪的母親出身隴西李氏,父親這邊是周家嫡係,兩家強強聯合,他一個人就串起了兩家的資源。在年輕一輩裡,他的地位至高無上,獨一無二。
如果周家有皇位,那一定是他來繼承。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劍眉星目,麵如冠玉,穿著一身月白色錦袍,腰間掛著一塊羊脂玉佩,舉手投足間帶著幾分自命不凡的傲氣。他最喜歡結交各路豪傑,家裡養著百十號門客,文有謀士,武有劍客,平日裡呼朋引伴,好不熱鬧。
“文迪兄,聽說了嗎?天成郡主被貶了。”一個公子哥湊過來,壓低聲音。
周文迪放下茶杯,挑了挑眉。“天成郡主?當今陛下的親姐姐?”
“可不是嘛。”那公子哥來了精神,“聽說被貶為庶人,送去修長城了。咱們這位陛下,出了名的不亂殺人,能惹得他大怒到這份上,這位郡主也是個人物。”
旁邊一個青衣文士搖著摺扇,笑道:“當今陛下在民間的風評可不差。殺貪官,減賦稅,平佛家,百姓日子好過了不少。能把他惹急了的,想必不是一般人。我倒是想見識見識。”
周文迪眼睛一亮,他最感興趣的就是這種事。他這人有個毛病,越是與眾不同的人,他越想結交。何況是皇親國戚,哪怕是被貶的,那也是從京城來的貴胄。
“押送的隊伍什麼時候到?”他問。
一個門客站起來:“回公子,據下麵的人報,押送隊伍今日午後抵達文縣驛站,要歇一晚再走。”
周文迪一拍桌子,笑了起來。“好!那就給她們接風洗塵。去準備一桌酒席,把驛站包下來。本公子要好好款待這位郡主。”
“公子,那可是被貶的罪人……”一個門客猶豫道。
周文迪擺擺手,滿不在乎。“什麼罪人不罪人的。她是郡主的時候咱們高攀不起,現在落了難,本公子賞她一頓飯,那是她的福氣。再說了,我周家在文縣這一畝三分地上,請誰吃飯還要看朝廷的臉色?”
門客不再多說,連忙去安排。
周家在文縣盤踞三百年,勢力根深蒂固。
縣令見了周家的人都得客客氣氣,更別說幾個押送的官差了。
周文迪一聲令下,驛站那邊立刻安排妥當,押送的官差得了銀子,又有免費的酒水喝,樂得配合。
在他們看來,不過是耽擱一天,又不是放人,算不得什麼大事。
傍晚時分,押送隊伍在驛站歇下。周文迪帶著幾個好友和門客,大搖大擺地去了驛站。驛站外,幾個官差正圍著桌子喝酒吃肉,看見周文迪來了,連忙起身讓座。
“周公子來了,快請坐!”
周文迪擺擺手,目光越過眾人,落在角落裡一個穿著素衣的女子身上。
她站在驛站的廊下,背對著眾人,身形瘦削,肩頭微微顫抖。
雖然是庶人之身,穿著粗布衣裳,但那通身的氣度,站在那裡就讓人移不開眼。
周文迪愣住了。
他這輩子見過不少美人,文縣的、州府的、甚至京城來的,環肥燕瘦,各有千秋。
但眼前這個女子,跟那些都不一樣。
她站在暮色中,夕陽的餘暉灑在她身上,像鍍了一層金光。
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睫毛很長,微微垂著,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純凈得不染一絲塵埃。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位就是……”他低聲問。
官差頭子喝得臉紅脖子粗,點頭道:“對,就是那位。天成郡主,現在不是了,貶為庶人了。唉,說起來也是可憐,好好的郡主,說沒了就沒了。”
周文迪沒理他,鬼使神差地走了過去。走到近前,那女子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周文迪腦子裡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清澈見底,像山間的泉水,沒有一絲雜質。但眼底深處,卻藏著一股說不出的委屈和倔強,讓人看了心裡一揪。
天成郡主也愣了一下。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公子,劍眉星目,麵如冠玉,身上帶著一股世家子弟的貴氣。
他的目光灼熱而真誠,跟那些冷眼旁觀的官差不一樣,跟那些看熱鬧的百姓也不一樣。
兩人對視,誰都沒有說話。
半晌,周文迪先開口了。
他抱拳行禮,聲音不知不覺放柔了幾分:“在下週文迪,文縣周家子弟。聽聞郡主路過,特來拜會。若是冒昧,還請恕罪。”
天成郡主微微欠身,聲音淡淡的,帶著幾分疏離:“我已不是郡主了。周公子不必多禮。”
周文迪心裡又是一動。被貶為庶人,還能保持這樣的氣度,不卑不亢,這纔是真正的貴女。他連忙道:“在在下心裡,郡主永遠是郡主。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在下在府上備了薄酒,不知郡主可否賞臉?”
天成郡主搖頭。“我是罪人,不便打擾。”
周文迪看著她,目光誠懇。“郡主,在下沒有別的意思。隻是聽聞郡主受了委屈,想請郡主喝杯水酒,聽郡主說說心裡話。這裡條件簡陋,郡主一路風塵,也該洗漱一番。在下已經讓人備好了熱水和新衣裳。”
天成郡主猶豫了一下。
她確實累了。
從京城出來,一路風餐露宿,押送的官差雖然沒為難她,但也沒有特別照顧。
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好好洗過臉了。她擡起頭,對上那雙真誠的眼睛,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兩個時辰後。
周家大宅,後院廂房。
天成郡主洗了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坐在窗前,整個人清爽了不少。周文迪讓人送來了精緻的飯菜,四菜一湯,還有一壺溫好的黃酒。他親自作陪,殷勤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幾杯酒下肚,天成郡主的眼眶紅了。她本不是愛哭的人,但這些天的委屈壓在心底,實在需要一個人說說話。
“郡主,陛下為什麼……”周文迪小心翼翼地問。
天成郡主放下酒杯,眼淚終於掉下來。“我隻是勸他幾句,他就把我貶了。”
周文迪皺眉。“勸幾句?勸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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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成郡主擡起頭,滿臉委屈。“我讓他去給老祖宗認錯。他被祖地除名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以後死了進不了祖墳!我是他姐姐,我能害他嗎?我是為他好!可他呢?他罵我,把我貶為庶人,送去修長城……”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在發抖。“我隻是勸他幾句而已!他就這麼對我!我知道他聽不得罵,可我是他姐姐啊!我還能害他不成?”
周文迪聽著,眉頭越皺越緊。他看著眼前這個梨花帶雨的女子,心裡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她多委屈啊,明明是真心為弟弟好,卻落得這個下場。
那個陳楚,也太不近人情了。
“郡主,陛下此舉,確實過分了。”他沉聲道。
天成郡主搖頭,眼淚還在掉。“你別這麼說。他是我弟弟,我不怪他。隻是……隻是他太不懂事了。他不聽我的話,遲早要吃大虧的。”
周文迪看著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豪情。
這樣的女子,忠貞剛烈,一心為國,卻被人如此對待。
他若不出手相助,還算什麼男人?
“郡主,在下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天成郡主擡頭看他。
周文迪深吸一口氣。“郡主為陛下苦心,陛下不領情,反而貶謫郡主。這樣的皇帝,配坐那把龍椅嗎?”
天成郡主愣住了。
周文迪繼續道:“在下不才,家中還有千餘部曲。若郡主不棄,在下願為郡主肅清朝綱,讓那個暴君知道,他錯了!”
天成郡主的眼淚止住了,她看著他,目光複雜。“你……你要造反?不行,我不能連累你們。你已經對我很好了,我不能讓你冒這個險。”
周文迪搖頭,語氣堅定。“郡主不必多說。在下心意已決。這樣的皇帝,必須要讓他知道自己錯了。郡主受的委屈,在下要替郡主討回來!”
天成郡主看著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是她這些天來第一次笑,笑容裡帶著淚光,像雨後的白蓮,純凈又淒美。
“終於……有人懂我了。”
訊息傳到周家正堂,炸開了鍋。
周家家主周老太爺拍著桌子,氣得鬍子都在抖。“胡鬧!造反?你們瘋了?那是殺頭的大罪!”
周文迪跪在堂前,昂著頭。“爹,孩兒心意已決。郡主那樣的忠義之士,不過是勸了陛下幾句,就被貶去修長城。這樣的皇帝,不是暴君是什麼?大楚的氣數已經盡了!”
幾個族老麵麵相覷。一個族老猶豫道:“話是這麼說,可造反不是小事……”
周文迪的母親李氏站了出來。她出身隴西李氏,是李家嫡女,嫁到周家幾十年,說話向來有分量。
“我倒覺得,文迪說得有道理。陳楚這個人,上台以來殺了多少人?宰相、皇後、孫家滿門……現在連自己的親姐姐都不放過。這樣的皇帝,氣數已盡。我們周家替天行道,有什麼不對?”
天成郡主站在堂外,聽了這話,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走進去,對著周老太爺深深一拜。“老太爺,都是我的錯。我不該來這裡的。我這就走,不連累你們。”
周文迪一把拉住她。“郡主,你不走!要走也是那個暴君走!”
他看著堂上的族老們,聲音洪亮。“你們想想,連郡主這樣的忠臣,隻是說了幾句真話就被貶了。這不是皇朝末年的徵兆是什麼?大楚的氣數盡了!我們周家順天而行,將來這天下,未必沒有我們一份!”
堂上沉默了。
然後,一個族老站起來。“文迪說得對!陳楚暴虐,天怒人怨。我們周家,反了!”
又一個站起來。“對!反了!為郡主討個公道!”
周老太爺看著堂上群情激憤的族人,沉默了很久,終於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就……反了吧。不過要從長計議,不能打無準備之仗。”
周文迪大喜,跪下叩首。“爹英明!”
三天後。
京城,乾清宮。
陳楚坐在禦案後,手裡捏著一份密報,臉色古怪得很。
楚一站在下麵,等著他開口。
陳楚看完了,把密報往桌上一拍。“什麼叫周家要帶著一千五百部曲造反了?朕看起來就這麼像軟柿子?誰都能來捏一把?”
楚一低頭。“周家在文縣盤踞三百年,根基深厚。此次是因為天成郡主……”
“等等。”陳楚打斷他,“朕知道周家要造反,原因是什麼?”
楚一頓了頓。“周家嫡長子周文迪,在押送途中見到了天成郡主,一見鍾情。要為郡主討個公道,所以造反。”
陳楚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有些無語。
“你的意思是,那個周文迪,跟朕的皇姐見了一麵,就要造反了?”
“是。隻見了一麵。”
“他們之前認識嗎?”
“不認識。”
“朕的皇姐答應他什麼了嗎?”
“沒有。隻是訴說了自己的委屈。”
陳楚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一聲,笑得有些無奈,有些綳不住。
“不是,有病吧?他們認識嗎?就見一麵你就給人出頭?一千五百人就敢造反?你是覺得朕拿不動刀了,還是覺得自己命太長了?”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楚一。“周家在文縣,是吧?”
“是。”
“一千五百部曲?”
“是。”
陳楚靠在龍椅上,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
“讓黑冰台準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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