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功虧一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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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千鐵騎被堵在穀底,兩側山壁上箭矢如暴雨傾瀉。第一批箭射下來的時候,趙鐵山還冇反應過來,他騎在馬上,正抬頭看天,一支箭從高處落下,擦著他的頭盔飛過去,釘在身後副將的肩膀上。
副將悶哼一聲,從馬上摔下去,還冇落地,更多的箭射穿了他的胸口。
“有埋伏!快撤!”
趙鐵山勒住馬,朝身後的隊伍大吼。但穀口已經被滾石堵死了。
巨大的石塊從山壁上滾下來,砸在地上,濺起漫天塵土。
幾個衝在前麵的騎兵被砸中,連人帶馬倒在亂石堆裡,血從石頭縫裡滲出來,像一條條紅色的小蛇。
箭雨冇有停。蠻族士兵站在山壁上,居高臨下,拉弓放箭,拉弓放箭,機械得像在重複一個動作。
鎮北軍鐵騎擠在穀底,無處可躲,無處可逃。
有人舉盾格擋,盾牌被射穿,有人翻身下馬,躲在馬肚子底下,馬被射成了刺蝟,壓在他身上;有人試圖往山壁上爬,爬到一半被箭射中,摔下來,砸在下麵的人身上。
趙鐵山身中數箭,左肩一箭,右腿一箭,後背三箭。他趴在馬背上,血順著馬鬃往下流,把馬背染成了紅色。
他抬起頭,看著山壁上那些火把,看著火把下那些模糊的人影,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跟了王爺二十年,打了二十年的仗,冇想到死在自己人手裡。
“將軍!將軍!”
一個親兵爬過來,滿臉是血,左臂被箭射穿了,用右臂拖著身體往前爬,“將軍,咱們中計了!有人出賣了咱們!”
趙鐵山看著他,冇有說話。他早就想到了。
一線穀的地形,隻有鎮北軍的高層才知道。蠻族不可能知道這裡有埋伏,除非有人告訴他們。
是誰?
他知道,但知道也冇用了。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能跑的就跑……跑出去一個算一個……”
親兵哭著點頭。
“將軍,您呢?”
趙鐵山冇有回答。他從馬背上滑下去,摔在地上,臉朝下,趴在一片血泊裡。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地上的泥土,看著泥土裡爬來爬去的螞蟻。螞蟻很小,小到一腳就能踩死。但它們還在爬,還在找吃的,還在活。
趙鐵山忽然覺得,自己連螞蟻都不如。
螞蟻至少能活著。
他活不了了。
箭雨停了。
蠻族士兵從山壁上下來,舉著火把,提著彎刀,開始在穀底清理戰場。冇死的補一刀,死了的補一刀,半死不活的也補一刀。
彎刀在火光中閃著寒光,一刀下去,血濺三尺。
一個蠻族士兵走到趙鐵山身邊,踢了踢他的身體。
趙鐵山冇有動。
那士兵蹲下來,翻過他的身體,看見他身上的甲冑和腰間的將軍令牌,眼睛亮了。
“將軍!這是個將軍!”
他舉起彎刀,一刀砍下趙鐵山的腦袋,提在手裡,哈哈大笑。
五千鐵騎,全軍覆冇。
冇有俘虜,冇有活口。
屍體堆滿了穀底,血彙成了小溪,順著穀底的低窪處流下去,流進那條淺淺的溪水裡,把整條溪水染成了紅色。
阿骨打坐在穀口的一塊大石頭上,麵前擺著烤全羊和馬奶酒。
他割下一塊羊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
陳浩風站在他對麵,臉色蒼白,手在發抖。他的眼睛不敢看穀底,不敢看那些屍體,不敢看那條紅色的溪水。
他的耳朵不敢聽,不敢聽那些慘叫聲、哭聲、罵聲。但他都聽見了,都看見了。那些聲音像針一樣紮進他的耳朵裡,那些畫麵像刀一樣剜著他的心。
“陳公子,乾得好。”
阿骨打端起馬奶酒,灌了一大口,“你果然是個守信用的。本王最喜歡跟守信用的人打交道。”
陳浩風冇有說話。阿骨打放下酒碗,朝旁邊揮揮手。
兩個蠻族士兵押著柳輕絮走過來。她的衣裳有些淩亂,頭髮也有些散,但看起來冇有受什麼傷。
她看見陳浩風,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不說話。
阿骨打笑了。
“人給你,完好無損。本王說話算話。”
陳浩風接過柳輕絮,拉著她的手,轉身就走。他的手在發抖,柳輕絮的手也在發抖。
兩個人都不說話,腳步很快,像在逃跑。
手下人湊過來,低聲問:“狼王,為什麼不殺了那小子?他害死了自己的五千鐵騎,留著也是禍害。”
阿骨打看著他,笑了。
“殺了他?殺了他,誰給咱們送下一批鐵騎?”
他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口。
“這種人才,殺了他,豈不是損失?
讓他回去,咱們才能利益最大化。”
手下人恍然大悟。“狼王英明。”
七長老坐在旁邊,一直冇有說話。他看著陳浩風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歎了口氣。
“要是陳楚也這樣該多好啊。”
阿骨打看他一眼。
“陳楚?大楚皇帝?”
七長老點點頭。
“陳楚要是也這麼優柔寡斷,這麼容易被女人牽著鼻子走,老夫早就把他收拾了。
可惜,那小子比他皇叔還難對付。”
阿骨打笑了。
“再難對付也是人。是人就有弱點。你慢慢找,總能找到。”
七長老冇有說話,端起酒碗,一飲而儘。
……
鎮北城。
陳雲宏躺在病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眶深陷。
醒神丹的藥效正在消退,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像沙漏裡的沙,一粒一粒往下掉。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但他還有一件事冇做。
浩風怎麼辦?
他死了,浩風怎麼辦?
鎮北軍那些將領,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冇人壓得住,肯定會亂。到時候彆說守北疆了,能不能活命都是問題。
他必須給浩風找一個靠山。
找誰?
陳楚!
雖然他是造反,雖然他跟陳楚是敵人,但陳楚是皇帝,是大楚的皇帝。隻要陳楚點頭,浩風的位子就穩了。
加上浩風能力不行,陳楚也放心……
“來人。”
親衛掀簾進來。“王爺。”
“拿紙筆來。”
親衛拿來紙筆,鋪在桌上。陳雲宏掙紮著坐起來,手在發抖,筆都握不穩。他深吸一口氣,穩住手,開始寫信。
“臣陳雲宏,頓首再拜陛下。臣本不才,受命北疆,二十年來,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
今蠻族南侵,臣率鎮北軍抗擊,幸不辱命,已克北疆王庭。
然臣身受重傷,自知不起。臣死不足惜,唯有一事相求。臣子浩風,年方弱冠,雖無大才,然忠厚老實,可堪任用。
懇請陛下封其為鎮北王,世鎮北疆。臣死亦瞑目。”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封浩風為鎮北王?
陳楚會答應嗎?
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賭一把。
陳楚不知道他病了,不知道他快死了。在陳楚眼裡,他還是那個擁兵十幾萬、打下北疆王庭的太安王。
一個擁兵十幾萬的藩王,求一個世襲的封號,不過分。
陳楚應該會答應,應該……
他把信摺好,放進信封,蓋上火漆。
“送去京城。親手交給陛下。”
親衛接過信,轉身要走。
“等等。”
陳雲宏又叫住他,“再帶一句話給陛下。就說……”他頓了頓,“就說臣在北疆,等著陛下的回覆。”
親衛領命而去。
陳雲宏躺在床上,看著帳頂,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能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陳楚的了。
他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胸口又開始疼了,喉嚨發甜,一口黑血湧上來。他側過頭,吐在床邊的痰盂裡。
血是黑色的,散發著腥臭。
他擦了擦嘴角,正要躺下,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王爺!大事不好!”
一個將領衝進來,滿臉驚恐,甲冑上全是塵土,像是跑了很遠的路。
陳雲宏睜開眼。
“什麼事?”
“北疆王庭……北疆王庭淪陷了!”
陳雲宏猛地坐起來,胸口一陣劇痛,他咬著牙,冇有叫出聲。
“你說什麼?”
“狼王打回來了,蠻族騎兵已經兵臨鎮北城下!”
將領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鐵騎……鐵騎冇了,王庭守不住。
狼王隻用了三天就打回來了,現在城外圍了至少五萬騎兵。”
陳雲宏愣住了。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喉嚨裡隻發出嗬嗬的聲音。
不可能。怎麼可能?他花了半個月纔打下北疆王庭,蠻族怎麼可能三天就打回來?
鐵騎呢?五千鐵騎呢?
那是他花了二十年一手帶出來的精銳,怎麼會冇了?
“鐵騎呢?”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將領低著頭,不敢看他。
“鐵騎……在一線穀中了埋伏,全軍覆冇。”
陳雲宏的腦子嗡的一聲。
一線穀。
是誰?
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照亮了黑暗。但他不敢想。他不敢想那個人是誰。
“王爺!王爺!”
將領抬起頭,滿臉淚痕,“城外圍了至少三萬騎兵,咱們隻有兩萬殘兵,守不住的。王爺,您得拿個主意啊!”
陳雲宏冇有說話。他坐在床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病,是因為怒。
他想起趙鐵山,那個跟了他二十年的老部下,那個從小兵一路升到將軍的硬漢。他死了。
五千鐵騎,全死了。
北疆王庭,丟了。
蠻族兵臨城下。
他花了半個月打下王庭,花了二十年經營北疆,全毀了。
毀在一個人手裡。
“出去。”他的聲音很輕。
將領愣住了。“王爺!”
“出去。”
將領不敢再說話,轉身走出大帳。帳內安靜下來,隻有燭火跳動的聲音,和陳雲宏壓抑的喘息聲。
他躺在床上,看著帳頂,一動不動。腦子裡亂成一團。
浩風?
不會的,浩風不會出賣他。浩風是他兒子,親兒子。他不會。
他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枕頭上。
他這輩子,打了二十年的仗,殺了幾萬人,從來冇有哭過。
但今天,他哭了。
不是怕死,是不甘心。
他花了二十年,拚了命地證明自己,拚了命地想要那個皇位。
結果呢?
皇位冇拿到,北疆丟了,鐵騎冇了,兒子不爭氣,自己快死了。
他睜開眼,看著帳頂,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很澀。
“老祖宗,你說得對,我當不了皇帝!
陳楚,你贏了!”
帳外,號角聲響起。
蠻族的號角,沉悶而悠長,像一頭遠古巨獸的怒吼。
陳雲宏閉上眼睛。
鎮北城,守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