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轉身下了船樓,
趙承祖跟上來:王爺,錦衣衛的人來報,說東南二十裡外的亂礁灣,昨夜有漁船見著幾艘小快船,
掛著黑帆,像是倭船的樣式。」
知道了!,朱瑞璋望著碼頭邊亮起來的漁火,
那裡有漁民的婆娘送來熱飯,木桶上蓋著粗布,冒著白氣,
風又起了,簷角的銅鈴再響時,帶著些微暖意。
朱瑞璋摸了摸腰間的金令,冰涼的金麵映著遠處的燈火,那些燈火裡,有等著丈夫歸來的家,有盼著安穩日子的人。
他要讓這些燈火,都能亮到大明的盛世裡去。
朱瑞璋俯身看著著剛繪製好的輿圖,指尖點在亂礁灣的位置。
在圖上雖然看不出什麼來,但他知道,那裡肯定礁石犬牙交錯,這種地方漲潮時浪頭能拍碎半人高的船板,
正是喜歡「打了就跑」的倭寇最愛鑽的空子,想來他們會在那裡休整或者分贓,
有棗沒棗打兩杆再說,萬一遇到了呢。
「傳令下去,」,他直起身,聲音裡滿是殺意,沒帶半分猶豫,
「三更天起錨,藉助潮汛往亂礁灣去,讓蒼山船走外沿,漁民的小劃子貼內礁,隨時聽周老三的號令變向。」
他兩輩子加起來都不懂航海方麵的知識,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更好
趙承祖愣了愣:「王爺,夜裡行船險得很,萬一觸礁……」
「無妨!倭寇都敢來,就說明就不怕險。」,朱瑞璋抬手打斷他,
目光掃過艙裡堆著的石灰包和烙鐵,「雖然咱們備了幾天的水和乾糧,但卻不是來跟他們耗的。」
三更梆子剛敲過第一響,港內所有的的燈籠突然齊刷刷滅了。
三十艘蒼山快船像遊魚般滑出港灣,船板壓著浪,隻發出細碎的聲響,
朱瑞璋站在旗艦船頭,看周老三蹲在舵旁,獨眼裡映著水麵碎銀似的星光。
老家夥是個有故事有血性的,這種要養老的年紀了還敢和倭寇刀口見血,是真的值得佩服。
「王爺瞧,那片雲在跑!」,老漢忽然開口,鐵拐指向西南
「咱們跟著它走,天亮前準能到亂礁灣。」
「這是有什麼講究嗎?」朱瑞璋不解的開口
周老三咧開嘴笑了起來,露出一嘴的大黃牙,獨眼裡的星光晃了晃,
手裡的鐵拐在船板上磕了兩下,發出沉悶的響。
「王爺您是陸地上的王,不懂這海裡的門道。」,他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臉上的海風,
手指蹭過眼窩邊那道老疤:「我們這些海上討生活的人有個說法,這雲啊,是老天爺派來的哨探。
您瞧它跑的方向,西南風正推著它呢,咱們的船不大,借著這股風走,這船速差不多能快兩成。」
他頓了頓,鐵拐又指向水麵,一臉的自信,
自信到星光在他那隻獨眼裡碎成一片:「再瞧水裡的浪,剛才還打橫晃,這會兒順著雲跑的方向直著淌了,這是潮汛在跟雲走呢,
老輩兒傳下來的,雲追潮,船不搖;潮跟雲,礁不沉。」
朱瑞璋順著他的拐尖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見浪頭不再是雜亂的碎白,
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梳過,齊刷刷往西南湧。
船身顛簸也確實輕了些,方剛還隱約硌著骨頭的船板,此刻竟像墊了層軟布,果然夠專業。
「再者說,」,周老三聲音沉了沉,獨眼裡閃過點狠勁,
「那些倭寇雜碎慣會挑這種天出船,黑帆怕見光,偏愛跟雲躲貓貓。
他們要往亂礁灣鑽,準得跟著這股風,咱們跟緊了雲,不是追雲,是追他們的尾巴呢。」
他忽然屈起手指,往自己獨眼裡戳了戳,笑出滿口黃牙:「老漢我這隻眼,年輕時被浪裡的礁石劃瞎的。
那會兒也不信這些,硬頂著逆風開船,結果一船弟兄隻活了我一個,
打那兒起就知道,海裡的事,得聽老天爺的話,更得看老天爺的臉色。」
朱瑞璋望著那片疾馳的雲,忽然明白過來,
這些所謂的講究,哪是什麼玄虛,不過是把一輩子的風浪、血光、生死,都熬成了看雲識浪的本事。
「周老說的是!」,他輕聲道,目光轉向西南,那裡的浪正推著船,像推著一團要燃起來的火。
周老三沒再說話,獨眼裡的星光凝得更亮,鐵拐在舵邊輕輕敲著,像在數著浪頭的步子。
三十艘蒼山船跟著那片雲,跟著潮,跟著老漁民骨子裡的海性,悄無聲息地紮進了更深的夜。
船行至四更,海麵起了層薄霧。周老三突然讓船慢下來,
側耳聽了片刻,鐵拐往東邊一指:「左拐,繞開青鯊礁。那地方的浪打礁石,像婆娘哭喪,聽著就晦氣。」
掌舵的士兵趕緊轉舵,船身擦著一道暗礁滑過,霧裡果然傳來嗚嗚咽咽的浪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天色將亮未亮時,瞭望哨突然在桅杆上喊:「見著了!六艘黑帆船,在亂礁灣裡拋錨呢!」
朱瑞璋猛地站直身子,順著瞭望哨指的方向望去。
薄霧裡隱約能看見六個黑點,船身窄小,正是倭寇慣用的小快船。
艙裡的士兵頓時醒了盹,抓刀的抓刀,搬石灰的搬石灰,
周老三往嘴裡塞了塊乾餅,鐵拐往舵杆上一撐:「王爺,他們在卸東西,準是昨夜搶了漁村,這會子在分贓。」
「按預定的來!」,朱瑞璋抽出腰間佩劍,劍身在晨光裡閃了道冷光,
「張威帶左隊堵灣口,趙指揮使右隊繞後,留一艘船接應。
告訴弟兄們,傷了的立刻進隔間處理,彆讓血汙汙了船板,咱們不僅要贏,還要乾乾淨淨地贏。」
周老三的獨眼亮得驚人,猛地將舵杆轉到底。
蒼山船破開晨霧,像一把劈水的刀,直往亂礁灣衝去,
遠處的黑帆船似乎察覺到動靜,有個倭寇探出頭來,剛要呼喊,就被一支破空而來的箭釘在了船桅上。
「殺!」
喊殺聲陡然撕破海麵,
朱瑞璋站在船頭,看士兵們按漁民教的法子收帆、搶風,看周老三用鐵拐勾住船幫,獨眼裡噴著十年前沒燒儘的火。
他忽然想起白日裡周老三說的石灰,
此刻那些白花花的粉末正從船板縫裡漏下去,混著海浪聲,像要把這片海都燒得乾乾淨淨。
亂礁灣的浪突然急了,周老三卻笑了,
鐵拐在舵杆上敲出明快的響:「王爺瞧好!這浪頭,該咱們收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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