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聞言肩膀猛地一抽,五十棍……她見過縣太爺打犯人,那荊條蘸了水,一下下去皮開肉綻,多少壯漢都扛不住。
但她不是誣告,自己公公當初跟隨洪武皇爺打天下戰死,後來丈夫也在今年的遼東之戰中戰死,
那景川侯府為了低價奪走自家的山地燒水泥,聯合了縣太爺說他們家的山地沒有地契,
自家小叔子去理論,被對方按了一個尋釁滋事的罪名活活打死在牢裡,
婆婆得知訊息後一病不起,沒幾天就撒手人寰……
如今好好的一家人隻剩下她和兒子,要是再不申冤,這世上就真沒有他們一家的活路了。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的汙垢遮不住眼裡的決絕,
淚水混著鼻涕往下淌:「軍爺,地方官管不了!民婦的冤屈太大,那人的關係通了天。這天下,隻有陛下能為民婦做主了!
」她說著,把兒子往前推了推,「這孩子他爹他爺都死在了戰場上,俺不能讓他們在下麵都不安生,民婦就算被打死,也得敲這鼓!」
男孩嚇得死死抱住母親的腿,哭著喊:「娘,俺不要你被打,俺跟你回家……」
兩個士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遲疑。
右邊那人格外打量了男孩幾眼,孩子枯黃的臉上滿是驚恐,身上的棉襖補丁摞補丁,袖口都磨出了毛邊,確實是苦人家的模樣。
他歎了口氣,直起身對同伴低聲道:這婦人看著不像是誣告,再說……萬一真有冤情,咱們攔著,陛下怪罪下來擔待不起。
左邊士卒臉色一陣變幻,終究是把長槍往地上頓了頓:罷了,規矩也說了,若沒有天大的冤屈,也不敢來敲鼓。
女人得了允許,一步一步朝著登聞鼓走去,
每走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
那麵鼓懸在高高的木架上,在她眼中,彷彿是通往希望的大門,卻又充滿了未知的恐懼。
她的手在微微顫抖,抬起,又放下,如此反複了幾次,始終沒有勇氣敲響那充滿威嚴的登聞鼓鼓。
男孩緊緊拽著她的衣角,顫抖著說道:「娘,回去吧,俺怕……」
婦人咬了咬牙,強忍著淚水,低聲道:「兒啊,俺們回不去了,咱一家的冤屈,隻有陛下能做主。」
終於,她一咬牙,用儘全身力氣,抬手朝著鼓麵砸去。
「咚——咚——咚——」
鼓聲沉悶而響亮,在寂靜的午門外回蕩開來,那聲音彷彿也敲在了她的心上,讓她的心跳瞬間加快到了極點。
值班的監察禦史聽到這鼓聲,差點兒沒被嚇死,
他的職責就是當百姓敲響登聞鼓時,他要將百姓的冤情或訴求上報給老朱,
聽到鼓聲他立馬就來詢問:「何人擊鼓?」
婦人撲通跪下:民婦河南安陽劉氏,狀告景川侯曹震強占民田、勾結官府、草菅人命!
聞言監察禦史王敏之的臉色一怔。
景川侯曹震是陛下的同鄉,立下赫赫戰功獲封侯爵。
他顫抖著手展開女人的訴狀,隻見上麵血書淋漓:洪武三年四月,丈夫劉安在遼東戰死,屍骨未寒。
六月,景川侯府聯合官府搶占田產二十畝,小叔子前去理論被安陽縣衙以尋釁滋事之名亂棍打死於牢中。
七月,婆婆楊氏含恨而死
這這王敏之的聲音像被掐住喉嚨的公雞,
你可知景川侯是
民婦知曉!
劉氏突然嘶吼道:我劉家代代忠良,我公公和丈夫都死在了戰場上,如今隻剩孤兒寡母。
若陛下不為我做主,我母子二人便撞死在這鼓架之下!」
就在這時,一陣馬蹄聲傳來,隻見一騎快馬疾馳而來,
馬上的騎士高聲喊道:「陛下有旨,宣擊鼓之人進宮。」
王敏之聞言,連忙讓開,婦人牽著孩子,在騎士的引領下,朝著皇宮走去。
婦人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走進這戒備森嚴的皇宮。
她緊緊攥著孩子的手,低著頭,不敢左顧右盼,生怕一不小心就觸犯了宮裡的規矩。
終於,他們來到了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高高的龍椅上,目光威嚴地看著下方。
婦人一見到朱元璋,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泣不成聲地說道:「陛下,民婦冤枉啊……」
朱元璋看著眼前這對母子,眉頭微皺,沉聲道:「抬起頭來,把你的冤屈細細道來。」
婦人抬起頭,臉上滿是淚水和汙垢,她哽咽著將自己一家的遭遇說了出來。
從公公戰死沙場,到丈夫在遼東之戰中身亡,
再到景川侯府為奪山地聯合縣太爺迫害他們一家,官府的不作為,小叔子被打死,婆婆也因此病逝,
樁樁件件,皆是血淚。
老朱雖然憤怒,但卻是頭腦清醒:「景川侯乃開國功臣,隨咱征戰多年,家裡金銀都快堆成了山,會為二十畝山地做出這等事?」
劉氏哭訴道:「陛下明鑒!就是景川侯府,景川侯府的管事說,我家山地沒有地契,就該充公!」
她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我小叔子隻是去理論,就被安陽縣衙亂棍打死……」
「你是說,你公公和丈夫都是死在戰場上?」老朱開口道
「回陛下,是。」
「你公公叫什麼名字?」老朱的音量突然加大,驚得殿內太監們齊刷刷跪下。
劉氏渾身一抖,忙不迭叩首:「回陛下,民婦公公叫劉鐵牛,七年前在鄱陽湖之戰中……」
「鄱陽湖之戰?」
老朱猛地站起身,他大步走到劉氏麵前,盯著她滿是淚痕的臉,「你公公是不是左額有道刀疤?」
劉氏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陛下怎會知道?」
老朱閉上眼,喉結滾動了兩下。
七年前的硝煙彷彿又在眼前彌漫,他記得那個在鄱陽湖戰場跟著朱瑞璋偷襲陳友諒的黑臉漢子,
刀疤從左額一直延伸到嘴角,笑起來像裂開的石榴。
「劉鐵牛是咱的老兄弟。」老朱的聲音低沉,
「七年前,他和秦王,也就是咱弟弟偷襲陳友諒的樓船,
在最後樓船爆炸的時候,他嘶吼著推開了秦王的小船,這才使得秦王和另一個兄弟活了下來,我老朱家欠你們家一條命。」
聞言婦人眼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眼神,她從未聽說過自家公公與這等天家貴人竟還有如此淵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