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溫離開後,老朱怎麼也看不進去這奏疏。
他糾結自己到底要不要放對方離開,索性他也就不看了,帶著老樸晃晃悠悠的朝著坤寧宮而去。
「陛下今日怎麼來得這麼早?」馬皇後聲音溫和,目光掠過朱元璋微蹙的眉頭開口,
老朱沒坐,背著手在殿內踱了兩步,語氣沒什麼起伏:「劉伯溫辭官了,今日遞的辭呈,咱準了。」
馬皇後聞言頓了頓:「劉大人年紀是大了,前兒個見他上朝,腰桿都不如往年直了,走路也不像以前那麼利索。
回鄉靜養也好,青田山清水秀的,比京城清淨。」
「清淨?」老朱嗤笑一聲,轉身坐到鋪著棉墊的木椅上,
「他劉基這輩子就沒清淨過。
當年咱問他先打陳友諒還是張士誠,滿朝文武都勸咱避陳友諒的鋒芒,就他敢拍著桌子說斬議降者……他這等心思,哪是回鄉就能歇下的?」
「那也是陛下識人,肯聽他的謀劃。若無劉大人的『時務十八策』,
咱大明的江山哪能這麼快定下來?如今天下太平,他想回鄉享幾天清福,也是該的。」
馬皇後對劉伯溫還是很看重的,但劉伯溫尊重她卻有些看不起老朱她也知道,
這也是老朱不喜歡劉伯溫的原因之一,覺得他假清高。
老朱沒有急著反駁馬皇後,因為劉伯溫的『時務十八策』確實有用。
沉默了一會兒,他才冷哼一聲:「享清福?他劉基的清福,哪那麼好享。
浙東黨的官員把他當神佛似的敬著,他這一回去,青田那地界,到底是朱家的天下,還是他劉家的地盤?」
馬皇後的心一沉。她太瞭解眼前這人了,從濠州的窮和尚到如今的天子,最不缺的就是手腕,
就劉伯溫對老朱那死樣子,隻怕一直都是懸在老朱心頭的一根刺。
尤其劉伯溫這種看上去淡泊名利的樣子是老朱最不喜歡的,越是這樣的人,越會讓老朱心裡越不踏實,
一個有功不居、有怨不訴的人,要麼是真的忠君,要麼是藏得太深。
「陛下多慮了。」馬皇後道,
「劉大人向來謹守本分,當年他隻受了個誠意伯也不像其他人那般有怨言。
這回辭官,怕是連京城的宅子都要托付出去。」
「謹守本分?他是太聰明瞭!」老朱站起身背著手踱步,癢癢撓在掌心不住敲打,
「咱問他胡惟庸能不能當丞相,你猜他怎麼說?他說胡惟庸像駕車的馬,會把車弄翻!這話是說給咱聽的,還是說給那些浙東官員聽的?」
馬皇後沉默了。
她知道朱元璋的意思,劉伯溫這話看似是評價胡惟庸,實則是在提醒朝堂諸人,淮西集團掌權終將禍亂朝綱。
這種「一語雙關」的智慧,在帝王眼裡就是潛在的煽動。
「咚—咚—咚—」
馬皇後剛要開口,一陣陣鼓聲傳來,鼓聲沉厚,一下下撞在宮牆之上,穿透坤寧宮的閣樓。
老朱捏著癢癢撓的手指猛地收緊,瞬間站了起來,方纔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來。
大明洪武元年,老朱下令將登聞鼓置於午門外,由監察禦史一人負責監管,目的是打通底層百姓直訴冤屈的渠道,
繞開可能存在貪腐或不作為的地方及中層司法機構,讓皇權直接介入司法監督,從而強化皇權對司法的掌控力。
這樣能幫助他及時發現並懲治地方官的不法行為,緩解民間矛盾,同時向天下傳遞「皇權為民做主」的訊號,鞏固大明初期的統治根基。
但是,登聞鼓可不是能隨便敲的,一般來說,民間的官司按照正常程式,得從下往上逐級申訴,
但是,如果府、州、縣的官員以及按察司的官員不為百姓伸冤理屈,
或者百姓有重大的冤屈之事,無法通過正常途徑表達訴求時,就允許敲擊登聞鼓。
但也不是誰都敢敲擊登聞鼓的,就比如說,若是百姓不按照自下而上的程式,就直接敲擊登聞鼓越級上告,
即使有理,也要先被荊條或者竹板抽五十下。
如果敲擊登聞鼓的人所申訴的不是實情,也要被杖責一百下,這一百下下去,估計就直接沒命了。
這年頭,皇權深入人心,人們對皇權的敬畏就是一道巨大的坎。不會有人傻到用這種方式挑戰自己的小命。
「這是……登聞鼓?」馬皇後眉頭微蹙,語氣裡帶著些許詫異。
登聞鼓懸在午門外,非天大冤屈不得敲擊,自大明立國以來從未被敲響過,今日卻在這個時辰急促響起,顯然是出了大冤情。
「來人!」老朱冰冷的聲音響起,「擺駕奉天殿。」
說完,他看著馬皇後像是自言自語道:「這鼓自洪武元年立在那兒,三年了!今兒是頭一遭響!
不是天塌下來的冤屈,誰敢拿命去撞這鼓?咱要不揪出這裡麵的鬼,就對不起當年餓肚子的自己。」
老樸不敢怠慢,連滾帶爬地往外傳旨,坤寧宮的宮女們沒人敢發出半點雜音。
馬皇後跟到殿門口,望著朱元璋倉促的背影,輕聲叮囑:「重八,且先問清緣由,莫要動氣。」
半個時辰前,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帶著一個**歲的男孩來到午門外,
看著那高高在上的登聞鼓,心裡不斷打怵,但她還是一步步的不斷靠近。
男孩攥著母親的衣角,聲音裡帶著哭腔:「娘,咱回去吧,俺怕……」
他的話沒說完,就被女人用袖口捂住了嘴。
她看著兒子枯黃的臉,心像被針紮似的疼,可嘴裡卻隻能擠出硬邦邦的話:「不怕,娘在。咱們家的冤屈,娘就是拚了這條命也得讓陛下知道。」
話雖如此,她的腿卻像灌了鉛似的挪不動半步。
從河南行省安陽縣到應天府,近兩千裡路,她們走了整整兩個月。出發時還是初秋,如今已是洪武三年的深秋。
「站住!乾什麼的!」一聲大喝從旁邊傳來,兩個身著甲冑的士卒提著長槍走了過來。
女人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把兒子護在身後。
她曾無數次在夢裡想象過這一幕,可真到了跟前,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音。
還是兒子被嚇得「哇」地哭了出來,她才猛地回過神,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膝蓋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她眼前發黑。
「軍爺。……民婦有天大的冤屈,要敲登聞鼓,要見陛下……」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額頭緊緊貼在地上,不敢抬頭。
士卒守這登聞鼓已經三年了,彆說敲鼓的,就連敢靠近的百姓都沒幾個。
左邊的士卒皺著眉,語氣裡滿是不耐:「冤屈?哪兒來的冤屈回哪兒去!府州縣官、按察司都死絕了?不知道訴冤要逐級來?」
右邊的士卒相對和氣些,卻也歎了口氣,蹲下身道:「咱勸你趕緊起來。
這登聞鼓不是隨便能敲的,洪武元年陛下就立了規矩:
非重大冤屈不得擊鼓,就算真有冤情,沒走地方衙門就來敲鼓,先挨五十棍;
要是敢誣告,直接杖責一百,就你這身子骨,十條命都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