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回到坤寧宮時,已經過了醜時。
以往每次心情不佳的時候,他都喜歡往坤寧宮而去,在馬皇後那裡,他能找到心靈上的慰藉。
馬皇後寢室的燈還微微亮著,他走進去的時候就看到馬皇後靠坐在床沿上,
看到他進來,馬皇後起身幫他脫了外袍,輕聲開口:「我讓小廚房給你熬了參湯,一會兒就來」,
老朱點了點頭:「蘭丫頭睡了?」,
「早睡了!」馬皇後臉上露出笑容:「那丫頭正是嗜睡的時候呢」,
老朱坐到椅子上,她轉到後麵去給他輕輕捏著肩膀開口道:「外廷的事我聽說了,是要發兵嗎?」
老朱嗯了一聲,接過馬皇後遞來的參湯,
瓷碗的溫度熨貼著掌心,暖意順著指尖往骨頭縫裡鑽。
他呷了一口,參味醇厚卻不燥,是馬皇後特意讓人少放了藥材,隻留些溫補的底子。
「是要發兵。」他聲音啞得很,像是磨過砂的鐵片,
「王福從倭國爬回來,背上爛得像塊破布,陳大人他們三十幾個弟兄,連屍骨都沒留下。
咱是皇帝,弟兄們替咱出使,死得那麼慘,咱要是咽得下這口氣,往後誰還肯替大明賣命?」
他再次喝了一口,湯是溫的,不燙嘴,顯然是熱過好幾回,就等著他來,
醇厚的暖意從喉嚨滑到胃裡,熨帖得很。
「你啊,總慣著咱。」他咂咂嘴,聲音裡帶著點被寵慣了的含糊,「都這時候了,還不睡。」
馬皇後正給他捏著後頸,指腹帶著常年做針線活的薄繭,力道不輕不重,剛好能揉開那些僵住的筋絡。
「這時候,你不回,我哪睡得著。」她笑了笑,鬢邊的珍珠耳墜隨著動作輕輕晃,
「當年在濠州城,你帶兵出去劫糧,我不也是守著油燈等你?那時候是怕你帶不回糧,更怕你回不來。
現在不一樣了,你是天子,沒人能傷得了你,可每次遇到事我還是習慣等。」
「那時候是難。」他低聲道,「弟兄們餓著肚子打仗,你把自己的口糧省下來給傷員,自己嚼野菜根……」
「說這些乾啥。」馬皇後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湯漬,指尖輕輕蹭過他下巴上的胡茬,
「都過去了,現在你是大明的皇帝,弟兄們也都有了安穩日子過,可越是這樣,越不能忘了當年的難。」
她話鋒輕輕一轉,「倭國那事,我聽說了。
王福回來的時候,我讓吳吉祥給太醫院送了些補血的藥材,他遭的那些罪,聽著都心顫。」
老朱放下空碗,瓷碗磕在案幾上,發出輕響。
「何止是遭罪。」他眉頭又擰起來,指節在案幾上敲了敲,
「使團三十幾人,就活了他一個,陳德潤是咱的老部下,雖然是個文人,但當年也跟著咱上過戰場,胸口挨過三刀都沒死,最後竟死在一群倭寇雜碎手裡。
還有那些護衛,都是好兒郎,家裡等著他們衣錦還鄉,結果……咱聽王福說,兒郎們沒丟臉,那種情況下還換了一百多頭小矬子,好樣兒的……」
他沒再說下去,喉結滾了滾。
馬皇後看他眼尾泛紅,知道這是動了真怒,也是真疼惜。
她走到他麵前,蹲下身,仰頭望著他——當年那個在濠州城渾身是傷還硬撐著說「沒事」的漢子,
如今成了坐擁天下的帝王,可眼底的疼惜,和當年看著受傷弟兄時,沒什麼兩樣。
「我知道你疼。」馬皇後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全是厚繭,指關節因為常年握刀握筆,有些變形,
「可你是天子,不能隻想著疼。你得想著,怎麼讓那些死去的弟兄瞑目,怎麼讓活著的人安心,怎麼讓這天下,再沒這樣的事。
隻是,咱大明剛從戰火裡爬起來,百姓家裡的鍋灶剛熱乎沒幾年。
要是再輕易動刀兵,海運、農桑都得受影響,這些人家……怕是又要難了。」
老朱低頭看著她。
馬皇後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總能在他最亂的時候,讓他看清方向。
他忽然笑了,帶著點自嘲:「還是你懂咱,剛纔在奉天殿,咱看著那灘血,心裡隻想著踏平倭國,把那些雜碎挫骨揚灰。
可到了你這兒,聽你說幾句話,倒覺得腦子清楚多了。」
「踏平是該踏平。」馬皇後順著他的話頭,語氣卻依舊溫和,
「但不能憑著一股子氣,你剛才說,要等明年下半年?」
「嗯。」老朱點頭,
「徐達他們說得對,跨海作戰不是鬨著玩的,戰船得造夠數,將士得練熟水性,糧草得備足。
還得跟朝鮮、琉球通個氣,讓他們彆在邊上添亂,最好能搭把手。
咱大明的兒郎,不能死在沒準備的仗裡。」
「那這大半年,沿海的百姓怎麼辦?」馬皇後輕聲問,「倭寇要是大舉來犯,衛所的兵能反應得過來嗎?」
老朱這纔想起,自己光顧著籌劃遠征,倒把眼前的事漏了幾分。
隨即他眉頭又舒展開來:「放心吧,咱讓人去整頓沿海衛所了,
而且重九那小子搞那個快反船隊這段時間給倭寇嚇得不輕,就怕他們趁著年關下手,不過規模也不會太大」
馬皇後點了點頭,隨後站起身,從櫃裡翻出一本冊子,遞給他,
「這是前幾天應天府報上來的,說蘇州、鬆江一帶,有些百姓被倭寇搶了漁船,家裡的男人被擄走當向導,女人孩子……」
她頓了頓,沒說下去,「百姓怕倭寇,不光是怕他們殺人,是怕他們搶了糧食,毀了屋子,日子過不下去。」
老朱翻開冊子,上麵的字是馬皇後親筆抄的,字跡娟秀,卻把那些血淋淋的事記得清清楚楚。
有戶姓周的漁民,一家五口,男人被倭寇砍了,女人抱著孩子投了海;有個村子……
「這些事,怎麼沒人報給咱?」老朱的聲音沉下來。
「不是不報,是怕你煩心。」馬皇後坐在他身邊,
「和使團的訊息差不多時間傳來的,外廷的大臣們,都想著怎麼打勝仗,可百姓們要的,是眼下能安穩睡覺,能有口吃的。
你要征討倭國,是為了長遠的安穩,可眼下的安穩,也得顧著。」
老朱盯著冊子上的字,手指把紙頁捏出了褶皺。
小時候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有口熱飯,能睡個踏實覺。
如今他成了皇帝,卻沒能讓沿海的百姓過上這樣的日子。
「你說得對。」他合上冊子,
「咱光顧著往前看,倒把腳底下的事忘了,明天就讓戶部撥些糧食,給沿海遭了災的百姓發下去。
再讓刑部出個文,凡有窩藏倭寇、給倭寇當向導的,一律按通敵論處,抄家問斬。
但要是有百姓能擒殺倭寇,賞銀五十兩,免三年賦稅。」
「賞罰分明,這樣纔好。」馬皇後點頭,又想起一事,
「還有那些將士的家眷,你要派大軍去倭國,將士們拋家舍業,家裡的老人孩子誰照管?
如今國庫日漸充裕,海軍將士們大多就來自那幾個地方,
不如讓工部統一蓋些宅子,讓家眷們住得近些,官府按月給些米糧,也好讓將士們在前線安心打仗。」
老朱看著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人跟他說要打勝仗,要擴疆土,可隻有馬皇後,會跟他說要讓百姓有飯吃,要讓將士的家眷有依靠。
「還是你想得周全。」他伸手,把馬皇後攬進懷裡。
她的頭發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比宮裡的熏香好聞多了,「咱這皇帝,當得有時候是挺糊塗的。」
「哪能叫糊塗。」馬皇後靠在他肩上,聲音軟軟的,
「你是太忙了,從早到晚,不是看奏摺就是見大臣,腦子哪能裝下那麼多事。
我閒著也是閒著,就替你多看看這些瑣碎的事。
你是掌舵的,得看著遠方,這些船板上的小窟窿,我來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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