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府衙門口,他獨自上前,
守門的衙役舉著水火棍攔他:「哪來的叫花子,敢闖官府?」
王福抬手,把懷裡的油紙包舉到衙役眼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裂口裡滲出血珠:「傳、傳訊!就說倭國辱我大明使臣,殺我使團,副使王福,請見知府大人!」
衙役被他眼裡的狠勁懾住,又瞥見那油紙包邊角露出的明黃綢緞,嚇得手一抖,
水火棍「當啷」掉在地上,轉身就往裡麵跑,隨後船主幾人將他扶到大堂。
泉州知府陳宇文聽聞訊息,急匆匆從後堂奔出來,瞧見這般模樣的王福,嚇得臉都白了。
去年朝廷派使團出使倭國的事,他是知道的,
正琢磨著怎麼那麼久了還沒訊息,卻沒想等來這麼個形容枯槁的副使。
「王大人!這……這是怎麼了?」,陳宇文抖著聲音問,
目光落在他懷裡緊緊抱著的油紙包上,隱約猜到了什麼。
他腿肚子都在轉筋,解下身上的外袍想給王福披上,
「彆碰我!」王福猛地開啟他的手,眼神裡的警惕像淬了毒,
「就這身,我要穿著去京城!我要讓京城百姓都看看,倭人是怎麼欺辱我大明的!
知府大人!倭國賊子,殺我正使陳大人,屠我使團!隻留下官一人,這聖旨被那小矬子踩過……
這是他們想讓我帶回大明的『恥辱』,是想讓我大明看看,他們如何踐踏天朝上國的體麵!」
「豈有此理!」知府陳宇文氣得渾身發抖,一拍公案,
「這群蕞爾小國,竟敢如此放肆!王大人,你放心,本官給你調最快的船,
今夜就啟程,我親自送你出城!」
陳宇文盯著王福懷裡那油紙包,指節捏得發白,
忽然轉身衝外喊:「備船!要最快的快船,帶足乾糧淡水,讓靖海軍再調一隊人護送!」
現在他也懶得管他有沒有權力調動靖海軍這事兒了,
雖然靖海軍還沒有完全成型,但相信他們知道使團的遭遇會和他一樣。
王福坐在冰涼的青磚上,亂發裡的海草隨著急促的呼吸顫巍巍晃。
方纔吼出那番話耗儘了他大半力氣,此刻喉間火燒似的疼,卻死死抿著唇不肯鬆勁。
他聽見衙役們匆匆奔走的腳步聲,聽見知府在跟船主低聲交代什麼,
那些目光裡的驚疑,此刻都成了他骨頭裡的刺,紮得越狠,反倒越清醒。
「王大人,船備好了。」
陳宇文扶他起身時,指尖觸到他胳膊上的骨頭,硌得自己心頭發緊。
這天夜裡,泉州城門破例開啟,王福裹著知府給的棉袍,懷裡的聖旨被他用布條纏在胸前,
哪怕馬車顛簸得骨頭都像要散架,那雙手也從未鬆過。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望著黑夜,眼前閃過陳大人被倭賊一刀砍倒的模樣,
閃過弟兄們臨死前的嘶吼和拚殺,眼淚又湧了上來,卻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哭出聲,
現在不能哭,要把這血海深仇,哭到金鑾殿上去。
夜航的快船劈開浪頭,船板在身下咯吱作響。
王福不肯進艙,就坐在船頭,任憑帶著鹹腥的夜風灌進粗布短褂。
船艙裡穿出的微光潑在他嶙峋的側臉上,能看見下巴上皸裂的死皮,還有眼角未乾的淚痕。
他解開油紙包,露出裡麵明黃的綢緞,邊角早被海水泡得發灰,上頭的字跡褪得隻剩些模糊的墨痕,
偏有塊深色的汙漬格外紮眼,像塊燒紅的烙鐵。
「那小矬子就踩著這兒,」他對著浪濤喃喃,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說這就是天朝上國的體麵,說我們來求他,就得跪著宣旨。」
旁邊的官兵聽見這話,手裡的刀「當」地撞在船舷上。
王福卻忽然笑了,笑聲嘶啞得像破鑼,笑著笑著又咳起來,咳出的痰裡帶著血絲,滴在明黃的綢緞上,像朵開敗的花。
「陳大人當時就罵,說他倭國彈丸之地,也敢妄談體麵。」
他抹了把嘴,指腹蹭過那汙漬,「然後就被他們砍了……幾十個弟兄,都倒在那院子裡,血把石板縫都灌滿了……」
快船一直不停的行駛了幾天。
王福每天都要在甲板上坐著碎碎念一段時間,這天船隊終於進入了長江乾流,
清晨,沿岸的村落漸漸有了炊煙,早起的農人看見這艘掛著官府旗號的快船,都駐足張望。
王福忽然站起來,讓人把他扶到船舷邊。
「把褂子脫了。」他說。
海軍士卒一愣,見他眼神發狠,隻好伸手解開他身上的粗布短褂。
風一吹,那身像蛛網似的破布條又露出來,底下的肋骨在晨光裡泛著青白,後腰的脊椎像串要散的算盤珠。
岸上的農人看清了,都驚得張大了嘴,
有抱著孩子的婦人慌忙轉過頭,卻被孩子扯著衣角問:「娘,那人怎麼了?」
「讓他們看。」王福望著岸上越來越密的人影,聲音陡然拔高,
「都看清楚!這是倭國給我大明的『回禮』!是他們殺了朝廷的使臣,毀了聖上的旨意!」
船過之處,兩岸的驚呼聲越來越響。
有人認出那明黃綢緞,嚇得跪倒在地;
有讀過書的前元秀才攥著拳頭罵出聲;
還有不少人當即紅了眼,跟著船跑了半裡地,喊著要報仇。
王福就這麼站著,任憑那些目光像針似的紮在身上。
第二天早上,直到日頭升空,船快抵龍江關碼頭時,他才從船艙裡走出來,
懷裡的聖旨始終露著那片汙漬,在日光下刺眼得很。
碼頭上早有官員候著,見他這副模樣,都倒吸口涼氣。
為首的禮部侍郎傅??剛要開口,王福突然跪下去,膝蓋砸在地麵上「咚」的一聲,聽得周圍人都一哆嗦。
「出倭副使王福,攜倭國之辱,求見陛下!」他揚著手裡的聖旨,聲音彷彿能穿透人群,直往皇宮的方向而去,
「求陛下為陳大人、為三十幾條冤魂,討回公道——!」
陽光落在他亂發間,映出那雙眼亮得嚇人的眼睛,像兩簇在灰燼裡重新燃起來的火。
遠處的宮牆隱隱綽綽,
而他知道,從踏上大明這片土地開始,這場帶著血和淚的控訴,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