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和清點完俘虜,牽著馬走過來,
馬鞍上搭著幾件繳獲的北元皮甲:「王爺,清點過了,此戰斬獲怯薛軍三百餘,俘虜北元將官十七人,糧草……隻夠咱們返程用的了。」
「夠了!」朱瑞璋點頭,
「讓夥夫今晚多煮些肉粥,給弟兄們墊墊肚子,明日天一亮就動身,沿著河道走,能近不少路。」
夜色降臨時,營地燃起了篝火。
朱瑞璋掀簾走進臨時搭建的中軍帳,案幾上攤著一幅粗糙的輿圖,上麵用硃砂標著明軍的行軍路線,
張威捧著一疊軍報進來,低聲道:「王保保帳裡燈還亮著,他妹妹給他縫補破了的戰袍,沒鬨也沒叫。」
「嗯!」朱瑞璋蘸著水在輿圖上畫了個圈:「派人送去一壇好酒,給王將軍解乏。」
張威愣了愣:「王爺,這會不會太……」
「無妨!」
朱瑞璋道:「他現在心裡跟明鏡似的,也知道北元靠不住,隻是拉不下臉,咱們得給台階,還得給夠分量。」
他抬頭看向帳外跳動的火光,「等回到應天,讓陛下親自跟他嘮嘮,保管比咱們說十句都管用。」
說到老朱,張威的神色也鬆快了些:「陛下要是知道咱們把王保保逮住了,怕是要龍顏大悅。」
朱瑞璋笑了笑,拿起案幾上的狼毫筆,在軍報上簽下自己的名字:「何止是大悅,說不定能賞咱們兩個月的餉銀。」
帳外傳來馬蹄聲,是巡邏的士兵經過,
夜風裡夾雜著士兵們的笑罵聲,還有遠處隱約的馬嘶,沒有了廝殺聲的營地,竟透出幾分難得的安寧。
次日清晨,大軍拔營啟程,王保保被十幾名親兵「護送」著騎馬走在隊伍中間,
身上的甲冑已經換成了乾淨的明軍常服,觀音奴和他同乘一匹馬,牽著他的衣角,
小姑娘臉上雖然還有怯意,卻比昨日鎮定了許多,
路過朱瑞璋的馬旁時,王保保頓了頓,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隻是帶著妹妹往前走。
朱瑞璋勒住馬韁,看著隊伍像一條長龍沿著河岸緩緩移動,晨光灑在士兵們的甲冑上,泛著溫暖的金光
歸途的路比來時從容了許多,也沒有了急行軍的壓迫,士兵們偶爾還能在河邊撈幾條魚,在林間打幾隻野兔。
王保保大多數時候沉默著,偶爾會看向遠方的草原,眼神複雜,
朱瑞璋並不催促,隻是每日讓親兵送去的酒和吃食從不斷絕,
有時還會讓李小歪送幾張新畫的江南風光圖過去,那都是李小歪在路上閒得無聊畫的,
畫裡有烏篷船,有白牆黛瓦,有在田埂上放風箏的孩子。
觀音奴倒是漸漸開朗起來,有時會拿著畫問朱瑞璋:「王爺,江南的春天,真的有這麼多花嗎?」
「比這多得多。」朱瑞璋勒住馬,笑著指給她看,
「等到了應天,我讓人為你種一院子的花,比畫裡的還好看。」
觀音奴眼睛亮了亮,回頭看了看王保保,小聲道:「哥哥,咱們去看看好不好?」
王保保的喉結動了動,沒有回答,隻是腳步似乎快了些。
朱瑞璋看著這一幕,心裡明白,那層堅冰正在一點點融化,
他抬頭望向南方,彷彿能看到應天城裡的炊煙,聽到那裡的市井喧囂。
回家了!他在心裡默唸,
帶著戰利品,帶著希望,也帶著一個或許能改變天下格局的「奇男子」,這一趟,值了。
……
老朱手裡攥著朱瑞璋的戰報急吼吼的往坤寧宮而去,幾乎跑出了殘影,
一邊跑一邊喊:「妹子,重九的戰報!」,聲音裡是壓製不住的喜悅,哪有一點帝王威儀
坤寧宮的銅鶴香爐裡,龍涎香正嫋嫋升起,纏繞著梁上懸著的明珠,
馬皇後剛把最後一根金線繡進小衣服的雲紋裡,指尖還沾著點金粉,就聽見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地磚被踩得咚咚響,
像有誰提著心在跑。
「妹子!重九的戰報!」
老朱的聲音撞開殿門時,馬皇後手裡的銀針「當啷」掉在錦緞上。
她抬頭望去,隻見朱元璋的常服前襟都跑歪了,腰帶鬆垮垮掛在腰間,手裡捏著張皺巴巴的紙,
臉上的褶子都因為笑而擠成了一團,哪還有半分平日裡那副沉得像鐵塊的模樣,
「重八?」馬皇後站起身,膝蓋撞在繡架上,發出悶響,「你慢點,仔細腳下。」
朱元璋哪顧得上這些,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她麵前,
把戰報往案幾上一拍,震得茶盞都跳了跳:「妹子!你看!你快看!咱老朱家的種!
徐達救出來了!王保保那廝也給逮住了!五千人拖住了北元兩萬騎兵,你說神不神?」
他說話時唾沫星子都濺到了馬皇後的袖口上,卻自己渾然不覺,隻顧著指著戰報上的字,
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看這兒——『親軍衛踏夜破穀,斬敵三千餘』,
還有這兒『王保保與其妹觀音奴被俘,怯薛軍被斬三百餘,其餘儘皆被俘』!
咱就說重九那小子命硬,你偏擔心得吃不下飯,現在信了吧?」老朱高興的像個四十歲的孩子
「你看,還有,文正這小子也沒丟咱老朱家的臉,是個好樣的,
還有,還有,你看藍玉這小王八蛋,雖然是他導致徐達被困,但居然步卒擋住了怯薛軍,
瑪德,和常遇春那廝一個樣,一家子的牲口、殺才」
馬皇後的手指撫過戰報上那熟悉的筆跡,朱瑞璋的字帶著股沙場磨礪出的鋒芒,筆鋒淩厲,
卻在另一封信的封麵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老虎,旁邊寫著「寧兒親啟」。
她的指尖突然開始發抖,眼淚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砸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墨跡。
「妹子,你這是咋了?」朱元璋慌了,伸手想替她擦淚,手到半空又縮了回去,
撓了撓頭,「不是該高興嗎?重九好好的,連油皮都沒擦破一塊——哦不對,戰報上說他左臂中了刀傷,
不過小意思,養幾天就好了。」
「我知道!」馬皇後吸了吸鼻子,把戰報緊緊按在胸口,像是要把那字裡行間的平安都揣進懷裡,
「我是高興……高興得很。」
她很擔心朱重九,這些天夜裡,自己對著月亮焚香,把那半塊鳳凰玉佩摩挲得發亮,隻求上天能留他一條性命,如今總算應驗了。
殿外的宮女太監們聽見動靜,都悄悄探著頭往裡麵望,
見陛下和娘娘這副模樣,也跟著紅了眼眶。
誰不知道這幾日宮裡的低氣壓,禦書房的硯台不知碎了多少個,
坤寧宮的氣氛比暴風雨前夕更加恐怖,如今總算雲開霧散了。
「對了!」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
「得讓禦膳房準備著,等重九回來時殺頭羊,再燉鍋雞湯,給他好好補補!
還有蘭丫頭,肯定也急壞了,派人去秦王府報個信,讓她彆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