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內,那股幾乎要將人溺斃的緊張氣息,終於隨著馬皇後平穩的呼吸聲緩緩散去。
朱元璋站在床邊,癡癡地看著妻子安詳的睡顏,彷彿怎麼也看不夠。
而另一邊,魏國公徐達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個人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朱林脖頸間,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黑色木質掛件。
黑虎。
一頭下山猛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方便 】
那熟悉的輪廓,那獨特的刀工,就像一柄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球上。
轟!
徐達的腦海中,一片空白。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倒流,回到了十八年前,那個戰火紛飛的濠州城。
彼時的朱元璋,還隻是郭子興麾下的一員猛將,遠未發跡。
他徐達,也還是個跟著大哥一起摸爬滾打的兄弟。
大侄兒出生那天,他高興得三天沒閤眼。
他跑遍了整個濠州城,最後從一個遊方道士手裡,高價換來一塊據說是被雷劈過的百年棗木。
他親手將那塊黑中透紅的木頭,一刀一刀,刻成了這隻下山猛虎的模樣。
他當時笑著對抱著孩子的朱元璋說:「哥,你看這虎多威風!咱大侄兒將來,必定也是人中龍鳳,君臨天下!」
那不僅僅是一份贈予侄兒的禮物,更寄託著他對兄弟未來的期許,一個吉兆。
可誰能想到濠州城破,一場戰亂,那個掛著黑虎掛件的繈褓,就那麼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從此,這隻黑虎成了朱元璋和馬皇後心中永遠的痛,也成了他徐達心中,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十八年。
整整十八年。
他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這隻黑虎了。
可現在,它就掛在眼前這個年輕人的脖子上。
是他!
就是他!
咱的大侄兒!陛下失散了十八年的嫡長子!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火山噴發,瞬間衝上了徐達的天靈蓋。
他幾乎要控製不住自己,衝上去抓住朱元璋的肩膀,告訴他這個天大的好訊息。
哥!你的好大兒!你心心念唸的好大兒,就在你眼前啊!
他的嘴唇張了張,那句「陛下」已經到了嘴邊。
可就在話音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一股冰冷的理智,如同當頭一盆雪水,將他所有的狂熱澆得一乾二淨。
他猛地環顧四周。
坤寧宮中,人多眼雜。
太醫、宮女、內侍……
更重要的是,朱林的身份。
嫡長子!
這個身份,在如今的大明太過敏感,太過沉重。
當今太子,是二皇子朱標。
朱標仁厚賢德,監國理政多年,深得朝野上下擁戴,地位穩固。
若是此刻,突然冒出一個失散多年的嫡長子,會發生什麼?
皇權之爭!
自古以來,因此而引發的兄弟鬩牆、血流成河的慘劇,還少嗎?
朱林剛剛回來,根基未穩,一旦身份暴露,必然會成為眾矢之的。
那些支援太子的朝臣,會怎麼看他?
後宮那些妃嬪,會怎麼對付他?
甚至太子朱標本人,就算他再仁厚,麵對一個突然出現,在法理上比自己更有繼承權的兄長,他能做到心無芥蒂嗎?
不行。
絕對不行!
不能就這麼說出去!
這不僅不會幫到大侄兒,反而會把他推到風口浪尖,置於萬劫不復的險地。
徐達的後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用劇烈的疼痛,強行壓下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激動。
他緩緩地將目光從朱林身上移開,垂下眼簾,掩去眸中那翻江倒海般的情緒。
此事,必須從長計議。
至少,要等到一個隻有他和陛下、娘娘三人在場的時機,再單獨說明。
皇家的爭權奪利,從來都不是鬧著玩的。
他不能讓自己的大侄兒,剛剛逃出戰亂的漩渦,又掉進另一個更加兇險的漩渦裡。
這邊,朱林已經收拾好了自己的藥箱。
他走到朱元璋麵前,拱手行禮。
「陛下,皇後孃娘體內的淤血已經排出,根本已固!隻要後續按時按醫囑,進補膳食、湯藥,調養氣血,不出半月,鳳體必能康復如初。」
他說得平靜而專業,但心中卻翻湧著一股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疑惑。
奇怪。
他與這位馬皇後素不相識,可剛才為她診治,甚至在她「病危」之時,心中那份真情實感的擔憂與揪心,是怎麼回事?
這些年,靠著係統獎勵的神級醫術,他天南地北地走,到處行醫,救過的人沒有一萬,也有一千。
其中不乏達官顯貴,王公貴族。
可他從未對任何一個病人,產生過如此強烈的情感牽絆。
那是一種……彷彿源自血脈深處的牽掛。
這讓朱林感到十分的陌生,也十分的摸不著頭腦。
朱元璋聽完他的話,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他上前一步,親熱地拍了拍朱林的肩膀。
「好!好啊!神醫救駕有功,咱不能虧待你!」
他大手一揮,豪氣乾雲地說道:「這樣!咱今晚就在宮中設宴,好好款待你一番!皇榜上承諾的黃金萬兩、侯爵之位,咱也即刻命人為你辦理!」
朱林聞言,心中頓時一緊。
赴宴?封爵?
他深知眼前這位帝王,晚年猜忌心極重,殺伐果斷。
沾染官場,與皇權扯上關係,無異於把自己架在熊熊烈火上烤。
稍有不慎,便會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最是無情帝王家,這話可不是白說的。
自己救了馬皇後的命又如何?
帝王的心思,誰能猜透。
今日能捧你上天,明日就能讓你入地。
他連忙擺手,態度堅決地推辭。
「陛下厚愛,臣心領,隻是臣下午還約了一位急症病患,實在不便赴宴,還望陛下恕罪。」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他沒想到,這天底下還有人會拒絕他的封賞和宴請。
他看著朱林那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眼神,心中略微有些不快。
但他終究沒有發作。
畢竟,這是救了自己妻子性命的神醫。
他沉吟片刻,換了一種不容拒絕的語氣。
「既如此,那咱今日就不攔你。」
「不過,明日你總要再來為咱妹子複診!到那時,咱們就在坤寧宮裡吃頓便飯,這你可不能再拒絕了!」
話說到這個份上,朱林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回絕的餘地。
違逆帝王之意,後果不堪設想。
他心中雖擔心夜長夢多,再生變故,卻也隻能躬身應下。
「臣,遵旨。」
說完,他背起藥箱,不再多做停留,匆匆轉身朝著宮外走去。
看著朱林那略顯倉促的背影,徐達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他立刻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拍了拍旁邊還在發愣的湯和的肩膀。
湯和回過神,疑惑地看向他。
徐達沒有說話,隻是用眼神示意他跟著自己,走到一個偏僻的角落。
他壓低聲音,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急促地說道。
「信國公,你聽我說。」
「你現在,立刻悄悄跟上剛才那個年輕人。」
湯和一愣:「跟上他做什麼?」
徐達的目光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找個機會,不動聲色地看看他的胸口,有沒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
「記住,一定要親眼確認!」
湯和更糊塗了:「胎記?老徐,你這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徐達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巨大的決心。
他湊到湯和耳邊,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句足以讓整個大明王朝天翻地覆的話。
「信物可能易手,胎記卻難造假。」
「剛剛那個,可能……不,他極有可能,就是陛下失散了十八年的……」
「嫡長子,朱林!」
湯和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他整個人如同在三伏天被當頭澆了一桶冰水,從頭涼到腳。
隨即又像是被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了天靈蓋上。
他瞳孔瘋狂地收縮,嘴巴無意識地張大,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嫡……嫡長子?
那個在濠州戰亂中,被所有人都認為早已死去的……大皇子?
他……還活著?
而且,就是剛才那個揭皇榜的年輕人?
這個訊息,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他的腦子裡。
嗡的一聲,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