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八百裡加急軍報」,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坤寧宮內那溫馨得近乎虛幻的氛圍之上。
剛剛還滿是家常暖意的空氣瞬間凝固,變得冰冷而肅殺。
二虎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鐵塔,矗立在殿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超靠譜 】
他手中那道明黃色的奏摺,此刻顯得無比刺眼。
他快步走到朱元璋麵前,雙手高高舉起摺子,頭顱深深垂下。
「陛下,這是傷兵營最新的傷亡統計名單。」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充滿了軍人特有的剛硬,卻又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悲痛。
「臣知道今日是陛下的家宴,本不該前來打擾。」
「可您曾親口下令,凡傷兵營之事,無論大小,都需第一時間上報。」
「您說過,要永遠銘記將士們的功勞與犧牲。」
「臣……臣不敢耽擱,隻能冒昧前來,請陛下恕罪!」
他臉上滿是愧疚之色。
在來的路上,他內心其實已經天人交戰了無數次。
一邊是陛下失散二十七年的皇長子,是這二十七年來第一頓真正意義上的團圓飯,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另一邊,是那些躺在營帳裡,因為傷口腐爛而痛苦呻吟、隨時可能死去的袍澤弟兄。
最終,袍澤之情還是壓倒了一切。
朱元璋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那道沉甸甸的摺子。
他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原本因為家宴被打擾而升起的一絲不悅,在聽到「傷兵營」三個字時,便已煙消雲散。
這些將士,都是跟著他從濠州、從鄱陽湖、從平江城,一刀一槍用命拚殺出來的江山基石。
他們的生死比他朱元璋的家宴,重要一萬倍。
他緩緩展開摺子,目光落在上麵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上。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陰鬱。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一行數字上,整個人都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他抬起頭,看著二虎,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一般。
「怎麼回事?」
「為什麼……為什麼這次的死亡人數,比上次送來的多了將近一半?」
二虎的頭垂得更低了,聲音裡帶著一絲無法抑製的哽咽。
「回陛下,近來應天府天氣愈發炎熱,暑氣蒸騰。」
「傷兵營裡,將士們的傷口大多……大多都開始化膿、腐爛,高燒不退。」
「軍醫們……軍醫們想盡了辦法!湯藥、金瘡藥都用了,可還是……還是束手無策。」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看著弟兄們一個個……」
他說不下去了。
這個在戰場上殺人如麻、從不眨眼的錦衣衛指揮使,此刻眼眶通紅,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
那些死去的不是冰冷的數字。
是曾經與他並肩作戰,同生共死的袍澤啊!
朱元璋的目光,緩緩掃過名單上那一個個熟悉的名字。
張三,濠州人,當年跟著他一起造反的老兄弟,一條腿留在了鄱陽湖。
李四,淮西人,洪都保衛戰裡,一個人砍了七個陳友諒的兵,自己也身中五刀。
王五……
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張鮮活的麵孔,都是一段血與火的記憶。
一股巨大的悲慼如同山洪般,瞬間衝垮了他心中那道由帝王威嚴築成的堤壩。
「英雄……這些都是我大明的英雄啊!」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自責與悲痛。
「他們為了咱們老朱家,為了這大明天下缺胳膊斷腿,甚至把命都留在了戰場上!」
「可咱呢?咱這個皇帝到頭來,連他們身上的一道傷口都治不好!咱……咱有愧於他們啊!」
他雙手緊緊地攥著那份摺子,力道之大,讓那上好的宣紙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整個坤寧宮,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馬皇後默默地伸出手,輕輕覆在了朱元璋那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背上,無聲地傳遞著安慰。
就在這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氛圍中,一個清朗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父皇!」
太子朱標,猛地從座位上站起,對著朱元璋深深一躬。
「兒臣有一個提議!」
朱元璋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兒子。
朱標的目光,灼灼地看著朱元璋,隨即又轉向了一旁同樣神色凝重的朱林,眼神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期待與熱切。
「父皇!朱林兄醫術高超,神乎其技!連母後那般被太醫院斷定為油盡燈枯的絕症,都能妙手回春!」
「兒臣以為,傷兵營將士們的傷口感染之症,說不定……說不定朱林兄,也能有辦法醫治!」
「不如,就讓朱林兄,去傷兵營試試?」
這番話,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劃破了籠罩在坤寧宮上空的陰雲。
朱元璋與朱標對視了一眼,父子二人瞬間就明白了對方心中所想。
朱元璋的心裡,豁然開朗。
對啊!
咱怎麼就沒想到呢!
之前還在發愁,該如何讓林兒在不暴露身份的情況下,名正言順地積累聲望收攏人心。
沒想到,標兒這小子,倒是給咱想了個絕妙的好辦法!
傷兵營,那可是軍隊的根基所在。
若是林兒能治好那些驕兵悍將的傷,救下他們的命,那便是天大的恩情!
到時候,他在軍中的威望,誰人能及?
這可比封什麼侯爵,賞什麼黃金,要有用一百倍!
想到這裡,朱元璋心中一陣欣慰,可轉念一想,又湧起一絲複雜的遺憾。
標兒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太過仁厚,毫無爭位之心,一心隻想把這江山讓給他的兄長。
唉,若是標兒能有林兒一半的氣魄和手段,或許……或許咱就不用這麼費盡心機了。
馬皇後也很快就明白了朱標的用意。
她坐在一旁,雖然一言不發,但那雙看向朱林的眼睛裡,卻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支援與鼓勵。
隻要是能幫到林兒的事情,她這個做孃的,什麼都願意!
朱元璋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萬千思緒壓下。
他轉過頭,看向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朱林。
此刻,他不再是那個殺伐果斷的帝王,而更像是一個束手無策,隻能將所有希望都寄託於一根救命稻草的普通人。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詢問,幾分發自內心的請求。
「朱神醫……」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用詞。
「咱知道,這個請求有些唐突,也有些強人所難。」
「可……可那些躺在營帳裡的將士,都是我大明的功臣!他們的爹孃妻兒,還在家鄉眼巴巴地盼著他們能活著回去。」
他舉起手中的摺子,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你連咱家妹子,都能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來。」
「能不能……求求你,也去救救他們?」
這一刻,他不再是「朕」,而是「咱」。
他放下了帝王的尊嚴,用最樸素也最真誠的方式,向自己的兒子發出了請求。
這既是一個皇帝,對麾下將士的責任。
也是一個父親,為自己兒子鋪就的一條通往至高無上權力的……登天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