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朱元璋龍心大悅,朱標暗自竊喜,所有人都覺得這事板上釘釘,穩妥得不能再穩妥之時。
朱林說話了。
「陛下,草民不能接!」
這五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湖麵,瞬間激起千層浪。
殿內的喜悅氣氛戛然而止。
朱林連忙擺手,態度是前所未有的堅決,他躬著身子,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草民惶恐!草民隻粗通一些岐黃之術,對於為官之道,可以說是一竅不通。」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伴你讀,.超貼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而且草民無家世根基,在朝中更是無依無靠,若是貿然坐上吏部郎中這等實權職位,必定會成為眾矢之的,被人針對排擠。」
「屆時,不僅做不好分內之事,辜負陛下厚望,還可能因草民的無能,反而連累陛下的聖名!」
「陛下賞賜的黃金財帛,已足夠草民一生衣食無憂,草民感激不盡。」
「草民……草民隻想安安分分行醫救人,不願捲入這朝堂紛爭,也不想耽誤了救治城中百姓的事。」
這一番話說得是懇切至極。
朱元璋剛才那一波封侯又授官的操作,可是把朱林給結結實實地嚇壞了。
這哪裡是官路亨通?
這他孃的分明是通往斷頭台的特快專列啊!
爵位超格,官職要害,自己一個無根無基的郎中,坐上去能有什麼好下場?
怕不是第二天就要被那些眼紅的勛貴和文臣給生吞活剝了。
這樣下去,他很懷疑自己能不能在這皇宮裡活過三天。
朱標一聽朱林竟然拒絕了,當場就急了。
哎呀!長兄!你怎麼能拒絕呢?這可是我脫離苦海的唯一希望啊!
他想都沒想,一個箭步就沖了過去,滿臉真誠地開始勸解。
「朱神醫,你……你完全不必有此顧慮!」
「有本太子在,定會全力協助你處理公務,朝堂之上,無人敢為難你!在這深宮之中,本太子就是你最大的依靠!」
朱標拍著胸脯保證,那急切的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朱林的親兄弟。
然而,朱林卻依舊堅定地搖了搖頭。
「太子殿下好意,草民心領了!但為官之事,草民實在是不敢從命,還望殿下和陛下恕罪。」
他現在是鐵了心要跟官場劃清界限。
看著朱林那油鹽不進的模樣,朱標急得抓耳撓腮,還想再勸。
可就在這時,朱元璋卻抬手打斷了他。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元璋的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怒氣,反而充滿了欣賞與欣慰。
好!好啊!
不貪權,不慕利,懂權衡,知進退。
麵對潑天的富貴,不僅沒有沖昏頭腦,反而能一眼看清這背後的兇險,這份心性,這份頭腦,何其出色!
這纔是帝王該有的姿態!
不愧是咱的兒子!這風骨,這氣魄!簡直跟咱年輕的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朱元璋越想越是滿意,他拍了拍朱標的肩膀,笑著開口。
「好了,標兒,別勸了。」
「是咱考慮不周,隻想著補償神醫,卻沒顧及到神醫的心意,既然神醫誌不在此,那這事咱就不勉強了。」
朱標被朱元璋這麼一拍,也瞬間反應了過來。
對啊!我怎麼這麼笨!
長兄這不是真的不想當官,他這是在故意避權啊!
他深知自己根基未穩,貿然身居高位會引來嫉恨,所以才以退為進!既避免了成為眾矢之的,又在父皇麵前展現了自己淡泊名利的低調姿態。
這份聰慧,這份隱忍,這份大局觀……
朱標看著朱林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最初的甩鍋物件的欣賞,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敬佩。
確實比我更適合那個位置!
他不再堅持,心中那點最後的擔憂也煙消雲散,徹底放下心來。
然而,朱元璋和朱標能從政治角度去理解朱林的行為,馬皇後的視角卻完全不同。
當她聽到朱林說自己「無家世根基」「在朝中無依無靠時」
那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小刀,在她的心口上反覆切割。
無家世根基?
你是大明朝最尊貴的嫡長子,你的家世就是這天下!
無依無靠?
你的父親是皇帝,你的母親是皇後,你的弟弟是太子,我們都在這裡,你怎麼會無依無靠?
馬皇後的心,一陣陣地刺痛。
她強行壓下那份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真相,用一種近乎顫抖的溫柔聲音,輕聲問道。
「神醫……你的醫術是師從何人?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麵,過得苦不苦?」
朱林沒想到皇後會突然問這個,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如實回答:
「回娘孃的話,草民幼時在戰亂中與家人失散,幸得被一位雲遊的高人收養,這一身醫術便是師父所授。」
「幾年前師父他老人家過世後,草民便開始獨自一人四處行醫。」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豁達。
「雖說算不上大富大貴,但也總算衣食無憂,比起那些因戰亂流離失所、食不果腹的百姓,草民已經算是幸運許多了。」
聽到兒子沒有受太多苦,馬皇後的心這才稍稍感到一絲寬慰。
但很快她又紅著眼圈,問出了一個自己最想知道,也最害怕知道答案的問題。
「那你……那你怪你的父母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怪他們……當年沒能護住你嗎?」
這話裡,藏著她十八年來,日日夜夜折磨著她的愧疚與自責。
朱林聞言,臉上的笑容淡去,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鄭重地搖了搖頭。
「草民不怪他們。」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百姓身不由己。」
「想來……想來我的父母,或許也是在那場戰亂中被元軍所害,或是與我一樣失散在了人海裡。」
「他們,其實也是受害者。」
「我隻希望,他們若還活在世上,能夠平安康健!若已不在人世,願他們來生能生在一個太平盛世,再無顛沛流離之苦。」
當「不怪他們」這四個字,清晰地傳入朱元璋和馬皇後的耳中時。
這對經歷了無數風浪,早已心堅如鐵的帝後,再也剋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奪眶而出。
欣慰、愧疚、心疼、自豪。
無數種複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狠狠地衝擊著他們的心臟。
他們的兒子,這個在外獨自漂泊了十八年的孩子,不僅沒有因為被拋棄而心生怨懟,反而還反過來體諒他們當年的不易。
這是何等的懂事!何等的仁厚!
朱元璋和馬皇後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情緒。
一個堅定的,不容動搖的念頭,在他們心中同時升起。
這一世,我們已經虧欠他太多。
從今往後,絕不能再讓他受半分委屈!
朱林看著眼前這兩個突然就開始默默流淚的帝王和皇後,整個人都傻了。
他滿臉懵逼,腦子裡全是問號。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怎麼又哭了?
而且……為什麼陛下和皇後孃娘看我的眼神,那麼奇怪?
那眼神,充滿了慈愛、欣慰、心疼、愧疚……怎麼那麼像……那麼像父母在看自己犯傻的親兒子?
朱林使勁晃了晃腦袋,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這和傳聞中那個殺伐果斷、鐵血無情的洪武大帝,和那個賢良淑德、母儀天下的馬皇後,形象也差太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