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門前的青石板被鑾駕碾出輕微印痕,朱元璋扶著朱林的手腕走下鑾駕,朱標踩著親王儀仗的下擺,緊隨二人身後。
隨行太監剛要揚聲唱喏,等候在空地上的百姓已自發跪伏下去,連片的身影壓得塵土微微揚起,像是給地麵鋪了層晃動的灰毯。
「參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規整的呼號剛在廣場上落定,更洶湧的聲浪便翻湧上來:「見過先生!謝先生給咱活路!」「先生大恩,俺們世代都記著!」「俺替家中娃兒,給先生磕個頭!」
百姓們額頭貼在冰涼的石板上,不少人雙肩微微顫抖,聲音裡裹著哽咽。對朱元璋的禮數,是刻在骨頭裡的規矩;而對著朱林叩拜,卻是實打實的感恩——若不是這位先生推動科舉重開,他們這些「賤民」,這輩子都別想靠近貢院半步。
人群中,穿補丁長衫的青年抬手抹了把淚,黝黑的臉頰上淚痕清晰。他是佃農的兒子,從前連私塾都進不去,洪武三年那次科舉後,朝堂官位全被勛貴親屬占滿,尋常百姓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可現在,他不僅能考,連隻會改良農具、識不了幾個字的老爹,都報上了農業科的名。
這樣的機會,是朱林硬生生從勛貴手裡爭來的。 藏書多,.隨時享
朱林站在台階上,掌心被風吹得微微發燙。他上前半步,抬手虛扶:「諸位快請起,這是朝廷該擔的責任。」
百姓們卻不肯起身,直到朱元璋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人群才漸漸安靜,但依舊保持著跪姿,目光像朝聖般落在朱林身上。
朱元璋撚了撚鬍鬚,眼底滿是滿意——他要的就是這效果。老皇帝向前邁了兩步,聲音洪亮得震得廊下燈籠輕晃:「從前百姓遭饑荒,餓殍堆得像山,是先生種出高產糧食,給萬民填飽了肚子!」
「也正因如此,咱纔有底氣重開科舉!這幾日,先生熬了多少夜,定改革章程、擬考題出卷子,大家今日才能站在這兒。」
他話鋒一頓,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朱林身上,突然揚起雙手,拱手躬身行了個大禮:「這是天下萬民的福氣,也是咱朱元璋的福氣!咱,替天下人拜謝先生!」
「陛下!」朱林驚得連忙側身,伸手托住朱元璋的胳膊,同時躬身回禮,「您這是折煞微臣!為陛下盡忠,為萬民謀福,本就是臣的本分!」
他心臟砰砰直跳,腦子裡亂成一團。這朱元璋真是越來越出人意料,歷史上那個連拜把子兄弟都猜忌的帝王,居然在萬民麵前向他低頭?這一拜要是傳出去,不知要引多少非議。
周圍的朝臣和百姓早已驚得說不出話,倒吸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天子九五之尊,哪有給臣子行禮的道理?唯有朱標神色平靜,他太清楚父親的心思——這是在給皇兄鋪路,把民心牢牢係在朱林身上。
「父皇這一拜,是替天下人謝先生,您受得。」朱標上前半步,輕聲打圓場。
「陛下聖明!謝先生!」百姓們終於反應過來,再次高聲叩謝,聲音比之前更響,震得頭頂的雲彩都像在晃。
朱元璋扶著朱林起身,拍了拍他的手背,眼底全是讚許。而朝臣佇列裡的淮西勛貴,卻個個滿臉不屑。唐勝宗偷偷翻了個白眼,用隻有身邊幾人能聽見的聲音嘀咕:「狂什麼狂?過了今兒,有你哭的時候!」
其他勛貴紛紛點頭,嘴角掛著陰笑。他們還浸在自己的算計裡,壓根沒察覺朱林掃過他們時,眼神裡藏著的冰冷鋒芒。
「好了,都靜一靜。」朱元璋抬手往下壓了壓,廣場瞬間恢復寂靜。他側身讓出位置,指向空地中央的銅鑼,「吉時到了,請先生敲鑼開考。」
這種籠絡人心的風頭,自然要留給自家兒子。朱林不再推辭,上前幾步抄起鑼錘,手腕發力往下一敲。
「咣——」
銅鑼聲渾厚悠長,像潮水般漫過整個廣場。百姓們瞬間沸騰,考生們更是激動得渾身發抖。朱林放下鑼錘退到一旁,看著考生們挨個上前核對身份。
讓人動容的是,每個考生經過朱林麵前時,都會停下腳步,規規矩矩磕個頭,再轉身走進貢院。有個麵板黝黑的農夫,磕頭時用力過猛,額頭都磕紅了,起身時還高聲喊:「謝先生給俺這機會!」
朱林本想阻攔,轉念又改了主意。在這個講禮法的時代,這是百姓表達感恩最直接的方式,強行製止反而會讓他們不安。他隻是微微點頭,用目光送去鼓勵。
等最後一名考生走進貢院,朱林轉身朝朱元璋和朝臣拱手:「陛下,諸位大人,臣入內監考了。」
「先生放心,外麵有咱盯著。」朱元璋揮手示意。
朱林與朱標並肩走進貢院,沉重的木門在身後緩緩關閉,「吱呀」聲裡,禦林軍立刻上前圍住大門,長槍豎得像一片鐵林。按規矩,從這一刻起,直到三天後閱卷結束,裡麵的人不準出來,外麵的人也不準進去。
朱元璋盯著緊閉的大門,嘴角噙著笑,轉身拂袖離去。淮西勛貴們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裡看到了得意,也跟著離開了——他們已經開始幻想,三天後朱林身敗名裂的模樣。
三天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不慢。朝堂上依舊按部就班,但每個人的心都係在貢院上。
朱元璋每天都召二虎問話,聽到貢院裡一切順遂,才肯安心批奏摺;淮西勛貴們則天天聚會喝酒,就等著放榜那天看「大戲」。
終於,到了科舉結束的日子。
天剛矇矇亮,貢院門口就擠得水泄不通,比開考那天還要熱鬧。百姓們踮著腳往裡麵望,考生的親屬更是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辰時一到,朱元璋的鑾駕就到了,文武百官、勛貴權臣排著隊跟在後麵,整齊地站在廣場兩側。
「轟——」
貢院的木門發出一聲巨響,緩緩向兩側拉開。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像鉤子似的鎖在門內。淮西勛貴們更是搓著手,相互遞著眼色,臉上的期待都快溢位來——他們倒要看看,朱林瞧見滿榜富豪時,會是怎樣一副慌神的模樣。
門內,兩道身影並肩走了出來。朱標穿著親王蟒袍,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像朵開得正艷的花;朱林則穿了件月牙白綢衫,身姿挺拔如鬆,嘴角噙著淡笑,神色輕鬆得像隻是去園子裡散了步。
「不對勁!」唐勝宗心裡「咯噔」一下,臉上的笑瞬間僵住。按說朱林看到那麼多富豪上榜,就算不慌,也該有點異樣,怎麼會這般鎮定?
其他勛貴也察覺出不對,臉上的得意漸漸褪成慌亂。他們相互對視,眼裡全是疑惑——難道哪裡出了岔子?可他們賣出去的,是朱林親手擬的「標準答案」,沒道理出錯啊!
朱林和朱標走到朱元璋麵前,齊齊拱手躬身:「參見父皇!」「參見陛下!」
「考得怎麼樣?」朱元璋連忙扶起他們,語氣裡藏著急切。
朱林上前一步,朗聲回話:「啟稟陛下,此次科舉,開考一日,閱卷兩日,全程順遂。」
「開考科目共二十七科,按分數定名次。大明律法科,直接錄用三人,可入皇家學院進修七人;農業科,直接錄用一人,可入皇家學院進修十三人;水利工程科,直接錄用二人,可入皇家學院進修九人;商務科,直接錄用四人,可入皇家學院進修五人……」
他條理清晰地報著各科成績,每報一科,淮西勛貴的臉就白一分。直接錄用的加起來才五十多個,可他們賣出去的考題,足足有上百份!那些買題的富豪,按理說都該拿到直接錄用的資格才對。
「具體入選名單,稍後就貼在貢院的公告板上。」朱林說完,微微躬身。
朱元璋撫掌大笑:「好!好!先生辛苦了!定章程、出題閱卷,還要主理科考,真是勞苦功高!」
「為陛下效力,談不上辛苦。」朱林淡淡回應,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淮西勛貴。
這一眼,讓唐勝宗等人渾身一僵,後頸瞬間冒出汗來。朱林的眼神太利了,像能戳穿他們的心思。他們終於確定,貢院裡肯定出了變故,而且這變故,十有**和朱林有關。
「陛下,臣有句話要說明。」朱林適時開口,解釋道,「所謂『直接錄用』,是指在某一領域有真本事,能立刻上任的;進皇家學院的,要麼是潛力大,要麼是目不識丁但實踐經驗足的。」
「這次科舉辦得急,考生大多沒準備,錄取人數少很正常。但它的意義不在這兒,是要告訴天下人——科舉重開了,官場要改了,朝廷用人,隻看本事!」
「說得好!」朱元璋高聲叫好,「這纔是咱大明該有的科舉!」
百姓們也聽明白了,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他們不在乎錄多少人,在乎的是朝廷給了他們盼頭。
而淮西勛貴們,已經慌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唐勝宗手心全是冷汗,死死盯著貢院大門,腦子裡轉得飛快——難道朱林換了考題?不可能啊,他們的人明明看見宮裡印的是原來的卷子!難道閱卷時動手腳了?可朱林總不能把所有富豪的卷子都壓下去吧!
朱林與朱元璋交換了個眼神,兩人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時候到了」的訊號。朱元璋微微點頭,朱林便後退半步,看向貢院大門。
這時,貢院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考生們三三兩兩地走了出來。
淮西勛貴的目光像鉤子似的,在人群裡扒拉著找那些買題的富豪。很快,他們就瞧見了熟麵孔——常州呂元嘉的兒子,蘇州彭修永的兒子……可這些人,全都是垂頭喪氣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臉上滿是怒火。
更讓他們心驚的是,這些富豪子弟走出大門後,目光齊刷刷地掃向他們,眼神裡全是火氣和質問。呂元嘉的兒子更是指著唐勝宗,嘴唇動了動,雖沒出聲,但那口型明擺著是「騙子」!
「完了……」唐勝宗隻覺得天旋地轉,雙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旁邊的郭興連忙扶住他,自己的臉也白得像紙。
他們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掉進了朱林布的圈套。那些所謂的「標準答案」,恐怕打一開始就是幌子。他們以為自己是獵人,殊不知早成了網裡的獵物。
「二虎。」朱元璋的聲音突然響起,平靜卻帶著壓人的威嚴。
「臣在!」二虎立刻從人群裡鑽出來,躬身行禮。
「抓人。」朱元璋的目光掃過淮西勛貴,語氣冷得像冰,「參與偷題賣題的勛貴,買題的富豪,一個都別放跑!」
「遵命!」二虎高聲應道,大手一揮,早就埋伏在周圍的錦衣衛立刻沖了出來,把唐勝宗等人團團圍住。
「陛下!您這是幹什麼?」唐勝宗又驚又怒,高聲喊冤,「臣是冤枉的!」
「冤枉?」朱林走過去,拿起二虎遞來的名單,念道,「延安侯唐勝宗,賣題賺了五十萬兩;鞏昌侯郭興,賣題賺了三十萬兩;淮安侯華雲龍,賣題賺了四十萬兩……」
他念得不快,卻字字清晰,每念一個名字,就有一個勛貴被錦衣衛按在地上。名單唸完,參與此事的淮西勛貴,全被捆得像粽子。
「還有這些買題的富豪。」朱林放下名單,指著那些怒視勛貴的富豪子弟,「一併拿下,抄家問罪!」
錦衣衛動作麻利,很快就把這些人也控製住。廣場上靜得能聽見風吹燈籠的聲音,百姓們都看呆了,直到朱元璋開口才反應過來。
「這些人,偷題賣題,壞了科舉,動了國本,死不足惜!」朱元璋的聲音響徹廣場,「咱今日就告訴所有人,誰敢動大明的根基,咱就滅誰的門!」
「陛下聖明!」百姓們齊聲高呼,看向朱林的目光更崇敬了。原來先生早布好了局,既給了他們機會,又清了朝堂的蛀蟲。
朱林站在陽光下,看著被押走的淮西勛貴,臉上依舊是淡淡的笑。這張網撒了這麼久,總算收了。接下來,就是整肅朝堂,推改革,讓大明真正強起來。
他看向朱元璋,父子倆相視一笑,所有話都在眼神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