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正時二刻的梆子聲餘韻未散,文華殿偏殿的燭火已被內侍悄悄點亮。
「先生,該起身預備早朝了,小的來伺候您梳洗。」內侍輕手撩開繡著雲紋的帳簾,話語壓得比殿外的夜霧還要低。
朱林的睫毛輕輕顫動,迷濛睡眼緩緩睜開。
窗外仍是濃墨般的漆黑,唯有簷角那盞宮燈,漏出一縷昏黃,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光斑。
他翻身坐起,手掌揉了揉酸脹的眼眶,指尖觸到錦被邊角,一絲涼意順著指腹蔓延開來。
沒錯,為了趕早朝的時辰,他又被朱元璋留在宮裡歇了一夜。
內侍捧著溫透的帕子上前,朱林接過便按在臉上,冰涼觸感瞬間驅散了殘留的睡意。
「卯時不到就得站在奉天殿,好在省了奔波的功夫。」他暗自盤算著,任由宮女上前為他繫緊衣袍的玉帶。
前幾日聽徐達閒聊,外朝那些官員,淩晨一點就得從家裡摸黑出發,穿越大半個應天府,三更天就得守在午門外,寒風裡凍兩個時辰才能按序入宮。 讀小說選,.超省心
這麼一對比,自己這點辛勞根本不值一提。
他舒展腰背,骨節發出細碎的脆響,臉上看不出半分怨懟。
內侍在前引路,朱林踩著廊下的青石板前行,晨露打濕了鞋尖,帶來幾分沁人的涼意。
他身上依舊是那件常穿的月牙白綢衫,料子是上等的雲錦,在跳動的燭火下泛著柔和光澤。
手指摩挲著衣襟上簡約的暗紋,朱林的眉頭悄然蹙起。
朱元璋對他的態度,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紫金山祭天封神,那是開朝以來頭一份的榮耀,滿朝文武誰不眼熱。
可封賞過後,隻給了個仁義侯的空爵,連個實打實的官職都沒著落。
沒有官職,自然配不上對應的朝服,每次早朝,他穿著這身便服站在緋紫官袍中間,格外紮眼。
若說朱元璋是想把他當菩薩供著,不必摻和朝堂瑣事,卻又次次早朝都召他來,連科舉這種關乎國本的大事,都要讓他出麵陳奏。
「帝王心思果然比亂麻還纏人。」朱林撇了撇嘴,把這些疑慮都壓進心底。
想不通就懶得費神,隻要能完成係統派發的任務,拿到那些能在這亂世立足的獎勵,其他都無關緊要。
奉天殿的輪廓在前方漸漸清晰,殿外的銅鶴香爐已升起裊裊檀香,煙氣隨風飄散,帶著淡淡的寧神氣息。
內侍引著他走到殿內左側位置,徐達和湯和正湊在一起低聲交談。
瞧見朱林過來,兩人立刻收了話,徐達還不動聲色地往他這邊挪了半步。
朱林順勢站定,目光掃過殿內景象。
朝臣勛貴們已按品級排好佇列,分侍大殿兩側,沒人出聲,隻有偶爾的衣料摩擦聲在空氣中流動。
每個人臉上都沒什麼表情,可眼神裡藏著的盤算,比殿外的晨霧還要濃重。
金鑾寶座空空如也,鎏金的龍紋在燭火下閃著冷冽的光。
朱標立在龍椅右前方,一身太子常服,神情肅穆,雙手攏在袖中。
不知是不是錯覺,朱林總覺得朱標隔一會兒就往他這邊掃一眼,那眼神實在有些怪異。
他摸了摸下巴暗自失笑:這兄弟要是沒成家生子,我真要疑心他有什麼特殊癖好。
「先生,清晨起身受累了。」徐達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老將軍臉上堆著笑,雙手抱拳朝他行了一禮,湯和也跟著拱手,態度恭敬得很。
朱林心裡跟明鏡似的,他們這是摸清了自己未來的身份,提前來結個善緣。
他連忙拱手回禮,語氣平穩:「為陛下分憂,談不上辛勞。」
話剛出口,心裡就忍不住嘀咕。
你們淩晨一點就摸黑趕路,我四點多才起身,這也能叫受累?
可看徐達那誠懇的模樣,又不像是在說反話。
朱林搖了搖頭,古人的腦迴路果然和現代人不一樣。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聲高亢的唱喏:「陛下駕臨!」
聲音穿透厚重殿門,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所有人都立刻收了心神,腰桿挺得筆直。
朱元璋的身影從金鑾殿後走出,一身明黃龍袍,步伐沉穩有力。
他走到龍椅前落座,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目光掃過殿內眾臣,最後落在朱林身上,眼神裡滿是明顯的慈愛。
朱林心頭一動,連忙低下頭去。
「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眾臣齊聲行禮,聲音震得殿頂瓦片都似在輕顫。
朱元璋抬手虛扶:「眾卿平身。」
等眾人都站直身形,朱標上前一步,麵無表情地高聲道:「陛下臨朝!諸位列位臣工,有本即奏,無本退朝!」
話音落下,殿內瞬間陷入死寂。
朱元璋沒有開口,隻是定定注視著朱林,目光灼熱。
其他朝臣也都按兵不動,互相交換著眼神。
朱元璋要重啟科舉的風聲,早就通過各種渠道傳遍朝野。
所有人都清楚,今日朝會的核心議題便是此事。
依照慣例,這種大事,必定是由提議人首先出列啟奏。
淮西勛貴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手按在腰間的玉佩上,指節微微用力。
他們早早就商議妥當,不管是誰站出來牽頭,都要合力攻訐,就算攔不住,也要讓對方脫層皮。
就在眾人各懷心思之際,朱林往前邁了一步。
他雙手抱拳,微微躬身:「啟稟陛下,臣有本要奏!」
聲音不算洪亮,卻清晰地傳到殿內每個人耳中。
淮西勛貴們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神情活像見了鬼。
「他孃的,怎麼又是這小子?」有人在心底怒吼。
前陣子剛弄出土豆,解了饑荒,搶了他們不少風頭。
這才過了多久,又要牽頭搞科舉?
這是專門跟咱們淮西勛貴過不去是吧?薅羊毛也沒這麼盯著一隻羊死薅的!
不少人攥緊拳頭,指節泛白,可瞥見朱元璋對朱林那慈愛的神情,又硬生生把怒火壓了回去。
他們不是沒動過暗手的念頭,可一想起朱林在草原上,單人獨騎追著幾百個韃靼蠻子砍殺的場麵,就渾身發寒。
暗殺他?搞不好被反殺不說,還會被朱元璋抓住把柄,滿門抄斬都有可能。
要是換作旁人,他們有的是手段收拾,可這人是朱林,他們是真的沒轍。
「準奏。」朱元璋臉上立刻綻開笑容,語氣輕快。
朱林直起身形,語速平穩地開口:「啟稟陛下,臣以為,我大明開國已有數載,百業待興,急需棟樑之才填補朝堂空缺。」
「往日的科舉製度,雖能選拔士人,卻多偏重於經義典籍,難以選出通曉民生、熟稔實務的可用之材。」
他稍作停頓,目光掃過殿內:「臣提議,重啟科舉之時,增設專項考覈科目。」
「凡精通農桑種植、水利修建、算學推演、律法條文者,皆可前來應試,考覈內容以實務為主,選拔各類精英專才,分派至各地任職。」
「與此同時,改革官僚體係,施行分權治理,避免權臣獨攬大權,地方官員的考覈也需與民生政績緊密掛鉤,做到賞罰分明。」
一番話條理清晰,句句都說到了朱元璋的心坎上。
不少朝臣都微微點頭,唯有淮西勛貴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有人剛要出列,以國庫空虛為由反駁,就聽朱林接著說道:「至於改革所需的國庫開支,臣以為無需過分擔憂。」
「臣培育的土豆、玉米、高產小麥,已在應天府周邊試種成功,明年便可大規模推廣種植。」
「民生得以恢復,稅賦自然隨之增加,經濟也會跟著繁榮起來,錢財方麵的問題,不過是時間早晚罷了。」
這話一出,淮西勛貴們剛到嘴邊的話,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有人氣得額頭青筋暴起,臉色漲成紫紅,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先生所言極是,臣附議!」徐達立刻出列,雙手抱拳高聲道。
湯和緊隨其後:「臣亦附議!」
他們二人一帶頭,以呂昶、宋濂為首的清流官員也紛紛動了。
呂昶往前一步,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先生所言,雖新奇罕見,但若能順利施行,我大明何愁沒有盛世降臨?臣附議!」
宋濂也點頭附和:「陛下,此策於國於民皆有大利,值得一試,臣附議!」
越來越多的官員出列附議,聲音此起彼伏。
這些清流官員,心中沒有派係之分,隻以國事為重。
雖說之前因為朱林,他們被朱元璋趕出奉天殿,跪得膝蓋都腫了,可仔細思量下來,朱林的每一個提議,都是為了大明的江山穩固。
如今有這樣利國利民的政策,他們自然不會因私怨而加以反對。
淮西勛貴們看著眼前這一幕,臉色鐵青。
他們比誰都清楚,朱林這是要徹底顛覆現有的官員體係。
原先一個官員管著好幾樁事務,巴結的人能從府門口排到街尾,暗地裡的好處更是數不清。
可按照朱林的提議,權力被拆分,一人隻管一事,他們能掌控的範圍就小了太多。
更要命的是,新增的職位,大多會分給寒門士子,他們這些勛貴子弟,想要再像從前那樣占據高位,可就難如登天了。
長此以往,他們在朝堂的主導地位,遲早會被徹底取代。
可他們偏偏找不到反對的理由,利國利民的大帽子扣下來,誰反對誰就是禍國奸臣。
「哈哈哈哈!」朱元璋猛地一拍龍椅扶手,放聲大笑。
「先生的提議,正合朕的心意!饑荒已解,此事於國於民皆有大利,既然眾卿沒有異議,就這麼定了!」
他看向朱標:「標兒,這件事就交由你擬寫聖旨,昭告天下!」
「兒臣領旨。」朱標躬身應下。
「科舉相關事務,由先生牽頭,與呂愛卿、宋愛卿共同擔任主考官。」朱元璋接著說道。
「傳統的八股文章、策論經義,就由呂愛卿和宋愛卿負責主持,至於新增的專業科目,以及具體的考覈內容和方法,全由先生做主!」
「從今日起,立刻著手修整考場,籌備重啟恩科!」
「臣等遵旨!」朱林、呂昶、宋濂三人同時躬身領命。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次恩科的核心大權,全落在了朱林手裡。
日後朝堂上的新官員,大半都會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這份威望,簡直難以想像。
淮西勛貴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互相遞著眼色。
終於,一個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出列,他是淮西勛貴的核心人物之一,懷遠侯曹興。
「啟稟陛下,臣有幾句話想說。」曹興躬身行禮。
「講。」朱元璋的笑容淡了幾分。
「陛下,先生所提之策雖好,可眼下時機尚未成熟。」曹興抬起頭,語速放緩。
「土豆雖已試種成功,卻還未大量推廣,北方剛遭遇過災荒,民生凋敝,恢復尚需不少時日。」
「如今國庫空虛,貿然開啟恩科,所需耗費極為龐大,恐怕難以支撐。」
他頓了頓,語氣顯得十分誠懇:「不如推遲幾個月,等民生恢復,國庫充盈一些,再辦此事也不遲。」
這話一出,朱元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光顧著高興,居然把這茬給忘了。
日後有錢是日後的事,眼下國庫確實沒多少存銀。
他下意識地看向朱林,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求助。
目光剛投過去,朱元璋自己先愣了一下。
自己乃是一國之君,遇事居然第一個想到求助臣子?
心裡頓時五味雜陳,既有為朱林能力出眾的驕傲,又有幾分難以言說的愧疚。
當初說好要護著朱林,讓他安安穩穩過日子,結果現在倒好,什麼麻煩事都要靠他來解決。
朱林迎著朱元璋的目光,臉上沒什麼變化,甚至還勾起一抹淡笑,神情輕鬆自在。
朱元璋心裡一鬆,看林兒這模樣,定然是有辦法了。
這些日子,朱林帶來的驚喜實在太多,別說隻是籌措錢財,就算他說能憑空變出錢來,朱元璋也會深信不疑。
「先生覺得該如何處置?」朱元璋直接開口詢問。
朱林往前半步,先朝朱元璋拱手行了一禮,又轉向曹興,微微頷首致意。
「曹大人所說的情況,並非沒有道理。」他語氣平和。
曹興剛要鬆口氣,就聽朱林話鋒一轉:「但錢財方麵的事,對臣來說,算不上什麼難題。」
他目光直視曹興,眼神銳利如刀:「若臣能在三日內補充國庫,湊齊恩科所需的款項,此次科舉,是否就可以立刻著手籌備?」
曹興被他看得渾身一縮,下意識後退半步。
他能清晰感受到朱林身上的壓迫感,喉結滾動了一下,才結結巴巴地回應:「若……若先生能解決錢財難題,科舉本就是利國利民的好事,臣……臣自然不會再有異議。」
話雖如此,曹興心裡卻滿是疑慮。
三日內湊齊那麼多銀子?這怎麼可能做到?
可轉念一想,之前他們也覺得土豆不可能畝產千斤,結果朱林硬生生挖出兩萬多石。
心裡頓時沒了底,七上八下的如同揣了隻兔子。
朱林要的就是他這句話,立刻轉向朱元璋,雙手抱拳:「陛下,臣懇請下旨,今日便開始籌劃重啟科舉!」
「至於所需的錢財,臣心中已有妥當安排。」
他稍作停頓,聲音擲地有聲:「若是三日後,國庫未能充盈,無法支付官員俸祿以及恩科的各項開銷,臣,願提頭來見!」
「轟」的一聲,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情。
重啟恩科可不是小數目,他居然敢立下這種生死狀?
朱林卻毫不在意,他心裡早就有了周密計劃。
憑著現代的經商思路,再加上他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籌措錢財還不是手到擒來。
鹽鐵專賣的改良、開海通商的規劃,隨便拿出一個法子,都能快速讓國庫充盈起來。
更重要的是,係統任務還等著完成,他可沒功夫陪這些勛貴耗下去。
朱元璋看著朱林堅定的眼神,再也沒有絲毫猶豫。
「好!朕準了!」他重重一拍龍椅,聲音洪亮如鍾,「即刻擬旨,昭告天下,大明重啟恩科!」
朱林躬身行禮:「臣,遵旨!」
陽光從殿外斜射進來,落在他身上,月牙白的綢衫泛著溫潤微光,身影挺拔如青鬆。
淮西勛貴們麵麵相覷,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絕望。
他們清楚地知道,這一次,是真的攔不住了。
一場席捲整個朝堂的變革,已在不知不覺中,拉開了序幕。